第五十四章:寒冬漫漫 二

　　于是，四目相对，心通意达。

　　楼上那双向下望的眼睛是火辣辣的，因为满含深情；楼下那双向上望的眼睛也是火辣辣的，也是因为满含深情。

　　而且，只会比楼上的更炽烈、更火热，而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逊色，不管是在哪个方面。严冬就算再怎样寒冷、再怎样冰封雪盖，也阻挡不住这如此火辣、炽烈的眼神的接触与交流。

　　这样一种眼神，就是冰雪国度里的一抹春色，只要有它存在，哪怕只有这一抹，世界也会因此而变得暖意融融。

　　可是，对于如此交流的两个人来说，实在也就是苦到了极点。楼上的想下来，想下到他的面前，与他紧紧相拥，再不分开；楼下的想上去，想冲到她的面前，把她牢牢抱在怀里，此生此世，再不松手。

　　然而，这却只是愿望，不是现实。现实正与此相反：楼上的下不来，楼下的上不去。就算下来了，或者上去了，两个人终于可以面对面了，却又有一道虽然无形但却真实存在的厚障壁，无情地把他俩隔开了！

　　这是什么？是悲哀，是天底下最大的悲哀！

　　这样悲哀的日子，过了有小半年了，按说，并不算太长，但在两人心里，却感觉如同过了亿万年！而更让人悲哀的是，这样的日子还得过下去，而且看不到它结束的具体日期！

　　楼下的那间屋子里，有说有笑，他们是幸福的，因为他们是“男有妇而女有夫”。这里的这对老夫妻还有这对小夫妻，是无法体会“他”和“她”的痛苦的。

　　就在这不大的一所小院里，就在这三男三女之间，人生的喜怒哀乐，竟已如此不同？！

　　再把视野放大，大到整个寨子、整个镇子、整个沙心城、整个天下，情况又会怎样？不敢想象，真的不敢想象，因为那可是有千千万万人啊！

　　寒冬对它所统治下的万物生灵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草木干枯，虫子野兽休眠，大地失去生机，人们饱受寒冰冷雪之苦，所有这些，不都是寒冬滥施淫威的结果吗？

　　是，这当然是，但情况却也并不如此严重。大地并没失去生机，反而是在积蓄生机。小麦苗在“雪被”下饱喝痛饮，只待春来，便可茁壮生长，最终，它会献出金黄的籽粒，用以养活无数生灵。

　　所有这些都不说，就说人吧，虽然活动受到了一定的限制，但这限制也就只是一定的。而且，即便是这“一定”的限制，也只是集中在抵抗力相对较弱的老人和孩子身上。

　　对于身强体壮的青年人来说，寒冬带给他们的限制，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不然，冯铜和柳思健他们，又怎么会商量着去打猎呢？

　　他们确实是要去打猎，打什么？是打野兔和野鸡。柳思健身子骨弱，拉弓不行，力量不足，那箭射不远；奔跑、追逐也不行，但他可以守护战利品，这绝对是他的专长。

　　他们要他去，也正是看中他的这一“优点”!

　　这是一个阴天，不过因为没有风，所以倒也并不觉得太冷。冯铜和另外三个青年，在一片雪地里展开来。

　　他们每人拿一根树枝，胡乱在雪里抽打。这是在用惊吓的办法，把躲藏在雪层下洞子里的野兔给逼出来。柳思健也参加了这一过程，因为在一开始，他是没有战利品好守的。

　　但他只搜索了两百来米大的范围，就感觉累了。因为在雪地上活动，的确是更耗体力的。所以，他就站住歇息。所以，他就落在后面。

　　所以，我们看到的，就只有四个人。除了冯铜，剩下的，就是那三个青年。这三个青年，都是碧水寨人，跟冯铜是好朋友，跟柳思健，同样也是好朋友。经常在一起吃饭，当然，柳思健做东，请客的次数，是最多的。

　　他们因此而对柳思健很有好感，认为他大方、豪爽、从来不会小气，是值得交往的。但在柳思健看来，他们却只是酒肉朋友罢了！

　　他们看重的只是吃吃喝喝。的确，这是最实惠的，最容易打动人。但这也跟他们的眼界有直接关系。他们都不识字，又没见过大世面，因此，他们就觉得，碧水寨这一片天是很大的，足可以让他们养生送死。

　　发生在这一片天里的事情，自然也就是世界上最普遍的事情。没人告诉他们这是错的、不是事实，所以他们便只有“以错为对”，一直错下去，当然，在他们看来，无疑是对下去。

　　但柳思健跟他们不同，他是识字的，看了很多书。而那书上，就有对他们生活的这片土地的较为详细的描述。

　　此外，他还结识过那个叫魏八的老人。他可是在大世界里混了一辈子的。虽然是以惨败结束了他的一生，但他绝对是见过大世面的。

　　他在死前，把他一生的惨痛教训，传给了他。所以，他是知道所谓吃吃喝喝，根本算不得朋友的。就是酒肉朋友，只怕也不合格。

　　差别，没错，这就是他们和柳思健之间的差别。

　　但他们不知道他们和他有这样的差别，但他对此却是心知肚明，只是不说罢了！

　　正当柳思健站着歇息的时候，他前面五六十米远处的他们，突然一起呐喊，发出各种各样的怪叫声。原来是赶出一只兔子，它在雪地里逃跑，他们四个就拼尽全力追赶。

　　追了一刻钟的时间吧，终于追上，把它一棍子打翻。冯铜拎了它，跑到离柳思健十来米远的地方，就隔空把它甩过来。

　　战利品有了，有了第一只，就会有第二只……当他们抓到四只的时候，他们已经向西奔驰了三十多里地了。

　　他们是跑的，自然感到累，但毕竟年轻，只是略略一歇，力气就又恢复了。于是就又去寻野兔，然后抓野兔。

　　柳思健是赶着牛车，在雪上走。他倒不必着急，只需跟上他们，不掉队，就行了。

　　牛车也不是其它季节用的那种带轮的，而是不带轮的，说白了，就是雪橇。这是为专意在冬季的雪层上运东西而特意设计并制造出来的。

　　柳思健的任务就是，驾着这雪橇车，跟在他们后头，把四位战士打到的猎物，装到车上去。

　　但到了这里，他们的前面出现了一片灌木林。这是他们知道的。所以就拿起弓箭，进去，分头搜寻。

　　他们所要猎捕的，已经不再是野兔。因为这灌木林里，数量更多的，是野鸡。猎捕野鸡，是他们此次出猎的重头戏。谁让这里野鸡的数量远远多过了野兔呢！

　　柳思健不敢把车驾到林子里去，因为进去了就很难再出来。他只好在外面等。他们四个，谁打到了野鸡，就拿着。多到拿不了，便会回来，把猎物扔给他，再进去打。

　　柳思健仍然是一只接一只地装猎物。然而，当他把第十二只野鸡装到车上，正想歇息一会时，他忽然发现“可能麻烦要来了”。

　　因为，他无意间向南一转头，居然看到有一排小黑点出现在漫天银白里。

　　这是人，跟他们一样的人，绝对没错。他们数量上要超过他们，看那一排的宽度，只会在十人以上，而不会在这个数字之下。

　　他们是哪个寨子里的？不得而知。到这里来，有什么目的？还是不得而知。

　　他也想到他们应该是跟自己这伙儿一样，都是趁着冬闲无事，出来打野味、改善一下生活，或者是想赚几个闲钱的。

　　不是如此，只怕谁也不会顶着风雪严寒往这野地里来！

　　但正是因为想到了这一点，他才敏锐地感觉到：可能麻烦要来了！

　　人这生物究竟是怎样一种货色，他真是再清楚不过了。“恃强凌弱”，“巧取豪夺”，这不都是人才干得出的么？！

　　他扭回头，看了一眼车上装得满满当当的猎物，他知道必须立即有所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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