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新春伊始 四

　　他们看到了谁？

　　他们看到了一个青年，二十来岁模样，身披棉布披风，坐在牛车之上。

　　这人不用问，正是柳思健。

　　他其实就处于他们的包围之中，只是，他们把所有精力和心思，全都用在逼冯老爹交粮上，因此，忽略了他的存在。

　　那个胖子满心不悦、面现怒容大声质问道：“你笑什么？”

　　“我笑诸位太没出息，”不等他们搭话，他就接着说道，“挖空心思、费尽唇舌、连哄带吓、软磨硬泡，只是为了从这老人身上敲下二百来斤儿豆子——如此作为，不是没出息，又是什么？传扬出去，就不怕他寨好汉耻笑么？！”

　　胖子大怒，一把夺下冯老爹手上用来赶牛的鞭子，扬起手来，就要抽打柳思健。

　　柳思健却笑了，扭过脸来，看着他说：“哥哥先不要动手：还认得小弟么？”

　　这可把他搞得有点糊涂了，他定睛细看，不知是记性不佳，还是气昏了头，一时竟认不出来。还是那个精瘦男人比他要强，上前两步，冲着柳思健，冷哼一声，说：

　　“你不就是过年前在我们寨子东边十里之处那片林子里打猎的那个小子吗？”

　　“没错，正是小弟。”他朝他微微一笑，又拱一拱手，赞扬他说，“还是这位哥哥记得清楚。”

　　“诸位哥哥，看在跟小弟曾有一面之缘的份上，”说到这里，他从车上站起来，一下跳到地上，这下，差不多跟他们身挨着身了，继续说道，“就放这位老人家过去，可好？”

　　胖子更加恼怒，因为他居然赞扬精瘦男人记性好，赞他记性好，在此时此刻，不就等于是骂他记性不好么？！毕竟是他没认出柳思健呀！

　　他用双手抓住柳思健的前胸衣襟，把它提得老高，由此可知，他确实是生气了。

　　“你算什么东西，”他咬牙说道，“老子凭什么要听你的。”

　　“我的确不是什么东西，我是人。”柳思健面带笑容、神态轻松地说，“只要诸位哥哥肯放这位老人家过去，小弟照顾哥哥们一桩大买卖。”

　　“什么大买卖？”胖子先是一愣，继而怒气稍减，问道。

　　柳思健要的就是这个，便说：“就请哥哥们先放这位老人家过去。”

　　这自然是在谈条件了。

　　胖子怒气又增，瞪起眼睛，说：“我要是不放呢？”

　　“放不放当然由你。”柳思健说着，虽然依旧面带笑容，却用两手，抓住他的两个手腕，用力往下拉。一边接着说，“你若不放，我就可以选择不说。”

　　以他的力气，是较量不过这个胖子的，然而让人不解的是，胖子抓着他衣襟的两手，居然松开了——也就是说，柳思健作为弱者，但却在较量中获胜了。

　　“我们放了这老家伙，你们岂不就都走了？”旁边的精瘦男人又说话了，他指着柳思健，继续往下说,“你们都走了，我们只会一无所获。还说要照顾我们一桩大买卖，这不是骗鬼么？”

　　“老人家是走了，”柳思健又是一笑，说道，“但是，我留下，不让你们做成那桩大买卖，我不离开。”他的意思，当然是说，他若骗了他们，到时，任凭他们处置。

　　不光他们听懂了这个意思，冯老爹、冯铜和他的好友，也听懂了。

　　他们三个全都用惊异的目光，望着他，心里在说：“你这是要做什么？难道是要牺牲你一个，以此换取我们还有这两头牛还有这两车黄豆的安全通过？！”

　　这未免也太危险了吧，因为他们一旦知道被骗，那是不会饶过他的。

　　他们不知道柳思健昨天晚上经历了什么，所以就只以为他是要用牺牲自己的方法，来让他们平安通过。

　　冯氏父子，无疑非常感动，想跟他说话，无奈又不能够，只好忍着。

　　胖子看了一眼精瘦男人，精瘦男人也看了一眼他，接着，他俩又看了一眼同伙儿，同伙儿也在看着他俩——他们也在惊异，因为他们也没想到柳思健竟然有这般大的胆量。

　　他留下，就算真骗了他们，他们也不敢杀了他雪恨，因为杀人是要抵命的。

　　但却可以痛揍他一顿，把他打得鼻青脸肿遍体鳞伤，好好出一出气，这个确实办得到的！

　　所以，胖子就说：“好，那就放他们过去。”他扭头看了冯老爹他们一眼，“走吧！”他就用这两个字，把他们三个打发了过去。

　　但他立马转过脸来，以手点着柳思健，冷冷地说：“你得留下。”

　　柳思健点一点头，答道：“这个自然。”

　　冯老爹冲着柳思健喊道：“柳小哥，你这是要做什么？”

　　他喊他小哥，有两个用意：一是表示对他的感谢之意；二是喊给那帮人听的，是要告诉他们柳思健确实不是他的家人，跟他们并非一伙儿。

　　这也是柳思健从一开始就亮明的身份。

　　柳思健这样做，绝对不是不想成为冯老爹的亲人，他只是想以一个搭便车者的身份，来应对这一局面——这样更方便。

　　因为如果他说是冯老爹的亲人，那么他做的事情，就有为亲人助力的目的，他们那帮人哪里还会相信他呢？

　　冯老爹对此也是再明白不过的。

　　但是他的这一声“柳小哥”，叫得柳思健却是心里暖暖的。因为他通过这三个字，清晰地感受到，冯老爹把他的地位提得很高，简直都高到跟他称兄道弟的地步了！

　　这对他柳思健来说，绝对可算是一种恩荣呀！

　　他可不是想做他老人家的兄弟，那样的地位太高了，高而无当，因此，绝非他所求；他只想做他的女婿，只要他肯在这方面成全他，他就感恩戴德千恩万谢了，再不敢有别的祈求！

　　他知道冯老爹喊他的意思，但这里实在不是说话之处，于是，就冲着他，大声说道：“老伯，你们只管走路，就是了。我跟这几位哥哥是相识的，今日见面，如好友重逢，正当叙旧哩！”

　　言下之意，是说这里乃是是非之地，赶快离开，越快越好。

　　冯老爹人情世故上早已历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了，岂会不明白柳思健话中之意？

　　他就朝那个胖子拱一拱手，满面笑容地恳求说：“没了鞭子，这头老牛便不肯好好走路：还望赐还。”他这既是在要鞭子，更是在试探，看这帮人到底肯不肯放他们过去，可谓是“一石二鸟”呀！

　　那个胖子，拿起鞭子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柳思健，尽管不怎么情愿，还是把它扔到冯老爹怀里，没好气地说：“给你吧！”

　　这便是放行了。

　　围住车子的人，向两边退，自觉让出道路来。

　　冯老爹、冯铜和他的好友，赶紧赶了牛车，向西而去，以最快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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