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番外-白银霜 1
我四岁时被师傅带回谷中,哦,不,不是师傅,而是师傅的师傅。一个气宇不凡的中年男子,白衣翩翩,黑发飘飘,只在脑后用丝带简单地系着,看上去飘逸又不羁。后来我才知道他是百花谷谷主。
和我一起的还有十几名女孩,我们被安排在一个院子里,每日有夫子来给我们上课,然后有人教我们基本的武功。每过一个月就要考核一次。只有在考核时我才能见到谷主,还有站着他身旁风华绝代的女子。那就是我的师傅,也就是下一任的百花谷谷主。
我以为他们会永远在一起,他们看起来那么般配。可是,天意弄人,谷主在一次和仇家打斗中受了重伤,奄奄一息,没过两年就去了。那两年他也没来管我们,大家就像放鸭子一样,各玩各的,我也很想和他们一样去玩。可是每次想起那风华绝代的女子,我就欣羡不已,我想成为她那样的人,所以我逼着自己学习。
皇天不负有心人,大概因为我学的比她们好,两年后的一天,新的谷主忽然来到我们的院子,挑选了四名女孩到她身边,我就是其中一位。那天我高兴极了,一晚上没睡好。
可是,随后的日子彻底颠覆了我的美梦。我从不知那么美的女子管教起来会严厉得让你害怕。我是四个女孩中最大的,师傅对我特别上心,凡事亲力亲为,手把手教。除了和她们一样修习百花谷武功,还要学习各种知识,阵法、谋略、策论、四书五经、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乃至女红……大到治国之策小到闺房之乐,无所不有。那几年,我都不知道怎么过来的,每天睡得比她们晚,起得比她们早,一根筋永远绷着,仿佛永无停歇之日。
我也不得不佩服我的师傅,不知道当年的她又是如何学到这么多知识的。渐渐的,我有些明白她的用意了。她要复仇!她也从未对我掩饰过她的目的,她还给了我选择的机会。但我依旧义无反顾地选择继续,因为我崇敬她,爱她,她是我师傅,也像我的母亲,是她给了我家的温暖。
那天,她亲自给我绾发,梳了个流云髻,简单大方又不失端庄。然后亲自送我出谷,默默地看我远去。我含着泪,不敢回头,我知道她一直站在谷口看着我。虽然她没说一句话,我却明白,她心里很担心我。毕竟,此去,是万恶之源的深宫,而我要伪装成太后的侄女。那个太后,就是师傅的仇人,能在深宫里混到太后的位置,其心机手段绝对远胜常人。
我该怎么做呢?师傅让我查清大皇子的死因,相机行事。可我毫无头绪。马车轱辘,慢慢驶向那恢宏的皇宫,我开始紧张起来。师傅派来的谷中弟子,扮作我的随侍丫鬟碧瑶,只能和其他人一起坐在后面的马车里,我没有人可以商量,没有人可以说话,心里有些烦躁。
忽然,马车骤停,颠了我一下,周围也响起了惊呼声。不知前面发生了什么?一片混乱中,刀剑相击之声传来,还有那个叫李钧的侍卫沉着淡漠的指挥声。我暗暗疑惑,是什么人要劫车吗?
还未等我猜出个所以然来,一个人影跳了进来。一把利剑朝我脖子上架来。我小心避过要害,装作毫无武功的样子。这就是制造了混乱的刺客?一个长得清新秀丽、天真无邪的女子?而且还是一个受了伤的女子?我只看一眼就知道她左肩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脸色苍白,恐怕随时都会晕过去。
她正要说出威胁的话,我却听到外面一个沉稳的脚步声慢慢靠近,急忙竖起食指“嘘”了一声。她显然也被我弄懵了,愣愣地看着我,水灵灵的杏眼真让人怜爱。我忽然觉得,将她带进宫会不会是件有趣的事?师傅让我相机行事,我就先把宫里搅乱。
这时,她也觉察到马车外有人,紧张地盯着帘子,一手拽着我的胳膊,似乎想随时将我掳走。果然,李钧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低沉淡漠的声音传来:“方才歹人冲撞,让梁小姐受惊了!”
她偏头看着我,眼中露出威胁之意。我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笑容,淡淡说道:“不碍事,李大人辛苦了!”
那个侍卫不再言语,但我觉察到他正在凝神探查车内的气息,真是个难缠的家伙!幸好发现了。于是我开口打断了他的探查:“李大人还有事?”
他总算离开了,我松了口气,一看那女子,早已承受不住,人一歪斜倚在车厢内。我暗笑,这样还能当刺客?
马车很快就进了皇宫,我还在想着等下该如何让碧瑶盯着这辆车,悄悄将这女子救下。谁知那侍卫却命人将马车都赶走,独留下我这辆。我万分诧异,难道他发现了什么?这可怎么办?看来这个刺客是救不了了,我回头看了眼倚在车厢内依旧闭着眼的女子,容貌清丽,惹人怜爱,但愿她的容貌能救她。
我掀起帘子一角,探出一只脚,那女子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却没有阻止。等我钻出马车,那侍卫就站在离我不远处,紧盯着我。见到我安然无恙,那双幽深的眼闪过一丝欣慰,但仍没有松懈,依旧紧盯着我身后的马车。
真是个谨慎的人,我忽然觉得他很有趣,长得也很……不错。我对他眨了眨眼,笑着离开。我望见他眼中的诧异和凝重,心里觉得畅快。他是个聪明人,一定知道马车里有人,不知道会怎么处理那个刺客?
我和其他秀女一起被带到储秀宫,等着皇上和太后的甄选钦定。这之前,是嬷嬷来教授各种礼仪。大概是有个太后姑姑和太师伯伯的关系,那些嬷嬷对我毕恭毕敬,小心翼翼。其他秀女也争着与我攀交情,时不时送点小东西,我都笑笑接下,心里却不胜其烦。难道以后就要一直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我忽然怀念起百花谷,想起师傅,还有一干姐妹。
终于到了面君时刻,秀女们一个接一个上殿,接受太后和皇上的点评,然后定下名分位次。我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心里的惶惶,迈着标准的步子上前。远远的只看见一身明黄,身子微斜用手肘撑在扶手上,一幅懒散的模样;旁边坐着的是深红宫装的太后。走到近处,行了个礼,垂眉敛目站着,等着他们问话。
“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皇上没说话,太后就先发话了。
我慢慢抬头,对上正前方那人灵动的眸子,就和他这个人给我的感觉一样,他的眼睛也是神气活现,又带着几分不羁和狂野。我不敢细看,只粗粗扫过一眼,就转向旁边的太后。不过还是看得出来,皇上年轻俊朗,可谓玉树临风。太后也保养得很好,皮肤细腻,盛装下显得非常雍容华贵。
“啧啧,几年不见,嘉宜出落得亭亭玉立了,你父亲可还好?”太后很熟稔地打招呼,听她说几年不见,我悬着的心立刻放了下来,恭敬地答道:“父亲很好,有劳太后挂念。”
随后她又随意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转向皇上,问道:“皇上觉得如何?”
我悄悄抬起头瞟了眼,他似乎厌倦了这种场合,心不在焉地回答:“朕觉得不错,但凭母后做主。”
于是我被封为婕妤,是这次进来的秀女中位分最高的。走出大殿时,恰好碰到那个李侍卫,想起那个女刺客,这些天有意打听,没有听闻任何关于她的消息,想必是被他救了吧?那还真是……有趣啊!想到这,我忍不住对他眨了眨眼。
当天,皇上召我侍寝。沐浴后,静静地坐在那里,我的心却扑通扑通直跳。来之前师傅早已和我说过可能发生的事,但事到临头,我还是忍不住紧张,害怕。对于闺房之乐,师傅还特意请了红·袖坊的妈妈来教我,可是,可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怎么都会紧张吧?而且还是和只见过一面的男人。
我还在胡思乱想时,有脚步声进来,我最后一次调整呼吸,迎了上去。“臣妾叩见皇上!”
他将我拉起,端详着我,那张俊颜就在我眼前,带着温和的笑意,我看见他的笑忽然就不紧张了,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天生丽质难自弃,笑语盈盈暗香来,”他说着在我颈窝深吸了一口,赞道,“真香!”
我被他逗笑了,撒娇地唤了一声“皇上~”。
“来,过来陪我聊会儿天。”他拉着我的手走到软榻前。
我很意外,不是春宵一刻吗,怎么聊起天来了,不过还是很听话地坐下,陪他聊天。
说是陪他聊天,其实就是回答他的各种问题。五花八门,毫无重点,不过都是娱乐趣事,决计没有任何与国家事务有关的。我在想,他平日里都做些什么?难道就是不停地找各种娱乐吗?
坐在榻上,身后窗口吹进来的风让我觉得有一丝凉意,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初春的夜里,凉意袭人,再加上沐浴后给我穿的是蝉翼般的薄纱裙,里面未着一缕。
他见我受凉,这才拉着我起来,说道:“还是早点歇着吧。”
我有些僵硬地跟着他走到床前,见他展开双臂,只得上前为他更衣。淡淡的龙涎香扑鼻,头顶是他呼出的温热鼻息,我有些尴尬,又开始紧张,慢慢为他解下玉带,脱下外衣,只留一袭白色中衣。做完这些似乎手心都汗湿了。
“继续。”他说了一句。啊?我惊讶抬头,对上他戏谑的眸子。是笃定我不敢吗?哼,太小瞧我了,又不是没见过男人的样子!我赌气地将他的衣服脱个精光,露出白皙的肌肤,挑衅地看着他。
不料他越发来劲了,又说:“继续。”还继续?就只剩下裤子了。既然你不怕,我又怕什么?三下五除二,干净利索地除去长裤,当我还要继续时,他忽然拦腰抱起我,将我甩到床上,压上了,咬牙切齿道:“你还真敢啊!”
我挑眉迎上,笑道:“皇上有命,胆敢不从?”
“你这小妖精,看我怎么收拾你!”话刚说完,我的薄纱就不见了,在我还没来得害羞时,他已放下床帘,熄了灯火。
一夜,寒梅盛开,幽香满室。这一夜,我也彻底放下心结,我相信一定不会辜负师傅所托。
因为有个太后姑姑,没有人敢得罪我,再加上宫里没有皇后,不必晨昏定省。我每天的任务就是去陪太后说说话,再等着别的宫里的女人过来找我聊天。可惜,几日下来,一点线索也没发现。太后只是和我唠家常,然后请教我插花、修花等小事,只要我一提起宫里的旧事,她就岔开话题。她的嘴真够紧的,连自家的侄女都不说,我很无奈,只能到处溜达,希望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那天,溜达到御书房外,竟然见到了那个女刺客!她装成宫女模样,不知想干什么。见到我很吃惊地说:“你,是你?”
碧瑶忍不住站出来将她训斥了一顿。我止住她,让她们退下。“你想进御书房?”
“你有办法?”她很高兴地问。看她那么期待的模样,我决定帮她一把。
我走到书房门口,忽然晕了过去,碧瑶连忙扶住我,叫上站在门口的两名守卫:“喂,你们两位,快来帮忙啊!你先去弄顶软轿来,再帮忙将小主抬回去。凌燕,你快去请太医。”
碧瑶指挥若定,两名守卫也乖乖听话,果真要将我抬回嘉毓宫。可是只抬了一小段路,我又生龙活虎起来,对他们说没事了,让他们回去。
我继续溜达,来到了凌波湖。正看见李钧从湖心亭出来,匆匆走了,亭子里只有皇上一人。不多时,高山流水般的琴音传出,我忍不住抬脚走了过去。
“爱妃来了!”他笑着招呼我过去,然后与我并肩抚琴,我们相视而笑,心意相通,一支凤凰于飞竟让我有了两情相悦,心待相守的感觉。我心惶惶,羞怯地望向他,清晰地看见他眼中跳动的两簇火苗,我有丝丝喜悦,他动情了。只不知此情是否关乎情爱。不过,这有助于实施我的任务,何必计较动的是何情?从那天后,他日日到我的宫里来,我从红·袖坊学来的一点本领也算有用武之地,时不时地主动调笑,婉转承欢,似乎让他极为满意。不久,我就从婕妤升到了昭仪。
然而,我的任务一直未有进展,宫里但凡年纪大点的老人,我都让碧瑶留意,却还是没有线索。这日,皇上在我宫里,正意犹未尽,门外太监来报,说李钧想请太医。皇上急匆匆地走了。我一想,立刻明白,他是去看那个被我带进宫的女刺客去了。说起那个叫兰馨儿的女刺客,也真是会折腾,竟不知被谁打到水里去了。皇上将这个罪名背下,我却知不是他干的。联想起那日的情形,我大致猜出,一定是她被福贵发现,当成了刺客。可皇上竟然救了她!是喜欢上她了?我好奇地跟在后面想去一探究竟。
不料到了那里,却发现不远处有个黑衣人藏着,看来关心她的远不止皇上一人。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我跟着那个黑衣人,一直跟到了太后寝宫,那人向福贵禀告了事情经过,我这才知道,原来又是福贵搞的鬼。一时大意,竟没发现福贵是个高手,我险些被他的暗器打中,慌乱间脸上的面纱掉了,我不敢停留,急忙逃回宫中。
思前想后,那面纱上没有任何记号,应该不会被发现。我脱下夜行衣,闻了闻,有淡淡的茉莉香,心想,这下糟了,那面纱上恐怕也有香味。我很无语,每次沐浴后都会有淡淡的茉莉香,真是大意了!没办法,我只得将所有与茉莉有关的东西都换了,然后借着每月一次的采办,将茉莉香粉放到丽妃宫里。谁让她是将门之女,这宫里估计就她会武功了。果然,太后和福贵都怀疑到她,可是皇上却笃定不是她,最后她被禁足了。
我很好奇那女刺客到底发现了什么,为什么福贵如此大费周章地对她?于是,我也寻了机会钻进佛堂。我知道太后每日都要来此,不知道能不能听到点什么。虽然没有听到任何有关师傅和大皇子的事,但我却看见福贵眼中闪过的杀意,登时心里一惊,他要杀皇上?
福贵出去后,我以为他走了,便悄悄地从窗户跃出去,没想到还是低估了他。几番交手,我心知无法逃脱,只好露出本来面目,说要与他合作。他怀疑地看着我,我知道他不会相信,也没打算让他相信,只要他能放我走我就成功了。谁知他最后还是选择相信我,并要我在祭天时将皇上引至后山。
皇上果然听了我的提议,带着我们到后山狩猎。我不知福贵具体的计划,只猜到必有刺客。那时皇上的人马都在围场外围,来不及赶回,皇上身边只有几名护卫。但那些刺客的水平也太差了,打了许久连皇上的边都没沾到,再不快点皇上的人马就要回了。也不知福贵找这样的刺客到底做什么?正想着,兰馨儿将我往边上一推,于是我顺势装作落崖,兰馨儿大骇,连忙来救,自然是被我一把拽了下去,没想到接着皇上就扑了过来。我本意是想引开几名皇上守卫,让那些刺客得逞的,哪想到皇上亲自过来了。
紧接着,“铛”的一声响,一把刀落在地上,我冒了一身冷汗,皇上悬在崖边动也不能动,不是任人宰割?接着我听见李钧的声音,这才松了口气。在他的指挥下,福贵用绳索将我拉了上去,可还没来得及救剩下的两人,崖边那块土竟然裂了,皇上和兰馨儿一起掉了下去。
怎么可能这么巧?我知道一定是福贵搞得鬼。“你骗我!”我不喜欢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奴才不敢!”他淡淡地说了一句,看得出他心里正得意着。
我望了望深不见底的山崖,想到刚才还吊在上面,不禁心有余悸,不解地问道:“你真不怕他摔死?”
他却说:“你不了解皇上,这山崖虽高,但要摔死他还有点难。”
我看他自信满满的样子,心里越发疑惑。他是真的想杀死他吧?不行,我不能让他这么死了。打定主意,我在回宫途中就让碧瑶假扮成我的模样,装病。而我,早已回到百花谷,向师傅禀告一切。
“师傅,您何不以皇上为人质,逼太后说出当年真相?”我像师傅提议。
“你觉得这样可行?”师傅并不确定,她似乎认定太后不会轻易说出。
“要不,您直接杀了皇上不是更好?当年的事肯定和太后脱不了干系。”我一直没明白师傅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报仇。可是一提起杀人报仇,师傅眼中都会露出迷茫之色,想必是想起了上一任谷主。我不知道当年谷主对师傅说了什么,让师傅在复仇这件事上有些犹豫不决。
最后,我说:“我想办法将皇上带来,是杀是剐随您。”
师傅让段子清助我,根据百花谷线报,皇上往西向去了,我们一路追去,最后在阳关镇看见了他。不仅有他,还有兰馨儿和李钧,可惜他们错过了。
为了不露出破绽,我要避免与他过多接触,幸好我的本性比较清冷,无需伪装,尽情地做回自己就好。可我没算到,子清竟然受他诱惑,对他一见倾心。事关师傅的往事,一直以来都只有我知道,但现在我不得不告诉她他的真实身份。
阳关镇“邂逅”,我决定再次和他们偶遇,于是赶在他们之前朝沙漠进发。又赶在他们之前遇到那伙强盗。我算着时间,他们该到了,于是和段子清两人力挑强盗。
出乎我意料的是,那伙强盗并不是真的强盗,而是训练有素的邪教中人。特别是那个黑衣头领,招式狠绝毒辣,子清对上他真的毫无胜算。可我被十几个人围着,一时间也照顾不到她。没多久,听到子清“啊”的一声,胸口被黑衣人击了一掌。我发力逼退敌人的进攻,跃了出去,赶到子清身边。那黑衣人打伤子清后很悠闲地站在一旁观战,似乎笃定我们无法逃脱。
我暗暗后悔自己的决定,万一他们没有赶来或者走岔了,我们岂不是羊入虎口?就在我焦急万分之际,他们来了!他和另一名翩翩儒雅的男子一齐赶到。后来才知道那名男子是飞扬山庄的庄主杨飞。
救下我们后,很自然的就加入了他们的队伍。可我没料到这一路如此不太平!那伙强盗半道上袭击,为的就是那个叫杨飞的男子。而皇上流落宫外,居然不改他的风流本色,竟和队伍中的一名女子打得火热,难道他就不知道收敛吗?招惹了子清,又来一个有夫之妇!我心里隐隐有气。
现在想来,那时我对王夫人已心存敌意,只是当时未曾发觉。若非如此,我怎会时时注意她,又怎会因此发现她在岩壁上留下奇怪的记号?
幸亏发现了,那天杨飞要和老陈去找水源,我就预感到有什么要发生,于是上前将发现记号的事告诉杨飞,对他说“小心点”。杨飞走了许久未归,他和那王夫人一道去寻找他们了,我便悄悄地跟在后面。他们在地上发现了血迹,断断续续,想来是杨飞受伤逃走时留下的。就在他们研究地上的血迹时,一道黑影闪过,他追了出去,而我躲在岩石后,却发现那王夫人迅速地朝另一个方向消失。看来我的预感不差,那王夫人果然有问题。
他回来了,却不见了王夫人,焦急万状,寻了一遍也没看见人,不由呆愣在那里,不知想些什么。我很想上去告诉他那个女子是内奸,忽然一阵飞沙走石,风中有阵阵怪笑声传来,隐约还有女子的哀求声。随后有人狂笑道:“年轻人,你的朋友和你的心上人都在我们手上,你想不想见见他们啊?”
我心惊胆战地躲在岩壁后,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人抬走。等我回到休息处,早已空无一人。所有的人都被神秘的玄天教抓走了!哦,不,还有杨飞。于是,我一路寻找杨飞,终于在一处沙丘后看见他。那时他已受伤,筋疲力竭,若再晚一点,恐怕就要被葬在这吃人的沙漠里。
幸好离龟兹国不远,我背着他走了一天一夜,赶到了延城。休息了两日,他的伤已大好。这时,段子清找来了,告诉我事情的经过及和他联络的暗号。只是,没想到子清被人跟踪了,就是那黑衣头领。那一夜,我们被玄天教的人偷袭,只好先行离开约定的地点。可是,我一直担心他会去找我们,我怕玄天教的人会对他不利,所以我让子清和杨飞在破庙等我。
返回的路上,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好像是他,我悄悄地跟着后面。刚拐进一条小巷,他忽然从黑暗中跳出来,一把扣住我的脖子,“跟着我做什么!”说着话的时候竟然还凑近我的颈窝深吸了口气,温热的鼻息,似有似无的触感,让我的心猛跳了一下。
我恼怒,冷冷地说:“放开我!”
他很意外竟然是我。我说起遭到埋伏的事,忽然想到,是不是联络方式被敌人知道了?不由焦急起来。我展开轻功朝破庙而去,忽又想起子清说的,他被下了蛊,连忙从怀里掏出‘百花玉露丸’抛给他。这是百花谷的解毒圣药,不知道对他的毒有没有用。
幸好杨飞他们聪明,躲到了破庙后的洞里,这才躲过一劫。于是,我们将联络方式稍微调整了一下,符号不变,意思却变了。之后,他很顺利地离开了玄天教。只是,我不明白,他怎么就不怕毒发呢?
这个疑问在不久后得到了回答。那天,我和他同时落入敌人的天罗地网中,玄天教的二小姐嬉笑着将我们用网子兜着丢到马车上。
温暖的怀抱,沉重的呼吸,熟悉的气息包围着我,让我有几分心慌。不适地动了动,他醇厚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别动。”我立刻僵住了,这才觉察到他的变化,不由耳根发烫。我敏感地发现,他似乎也松了口气。
二小姐将我们关进石室,仍旧是捆绑在一起,也不知她到底何意?我们观察了石室四周,壁上有许多气孔,正在疑惑那些小孔是做什么用的,一股股冷气就从那里冒出来。没多久,整个石室如置冰窟。
“啊,要冻死我们?”我猜测道。
“呵呵,冻死应该不会,冻个半死倒是有可能。”我不禁莞尔,这个人死到临头还是喜欢胡说八道。
“不过呢,没想到他们不给我们松绑,还有这个好处,让我们可以多熬个把时辰。”他一句话又提醒了我两人之间暧昧的姿势,脸上顿时烧了起来。
“你们还想互相取暖?真是好主意啊!”石门忽然“轰”地一声开了,二小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手下。
“来人,把他们解开。”她一声令下,那两名手下立刻帮我们松了绑。
寒气越来越大,我已冻得浑身直打哆嗦,手脚冰凉冰凉的,仿佛血液也凝结了。他解下袍子披在我身上。
我两齿打颤,推辞道:“不,不用了,你会,会受不了,的,我,我还能,忍受。”
“披上吧!等我受不了再说。”他帮我系好带子,握着我冰冷的手呵了几下,“怎么样?好点没有?”我点了点头,有些感慨地望了他一眼。没想到他也有这么温柔体贴的时候。
身上越来越冷,我的意识开始涣散,感觉就要睡过去,也许睡着了就好了。耳边却听到一个声音:“你不能睡,快醒醒!”于是强打起精神,看着眼前这名男子,看见他焦急的眼神,心里有一股暖流流过。之后身子被一股温暖包围着,慢慢地人也清醒过来。绳子解开了有什么用,两人依然要拥抱在一起。
“跟我说话,嗯?”耳边是他吹出的热气,竟吹得我莫名的有一丝悸动。
“嗯,你从没受过这种苦吧?”我开始思考问题,试着多说话,这样也许会好些。
他沉思了一会儿,说道:“这不过是肉体上的,也许会很难受,但并不算苦,还有一种心里的苦,那才叫苦。”
我有些震撼,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只有受过伤的人才知道伤口的疼痛。却不知他心里受的是怎样的苦?是因为皇权旁落,受制于人吗?为什么他还能每天嘻嘻哈哈的,是为了自我掩饰吗,还是天生的乐观?
我又问起他玄天教的事,他将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我很惊讶,他竟然真的娶了圣女,于是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你喜欢她吗?”
“嗯,有点吧。女人都是可爱的,月蓉也有她的可爱之处。”他这样回答。我不由想到了宫里的那些女人,他真的都喜欢吗?
“她们,你,都喜欢?有没有觉得特别的?”我也是她们中的一个,问出这句话,我心里扑通扑通地跳,既期盼又害怕他的回答。
“特别的?”他想了想说道:“也许没有得到的才会觉得特别。”
我有些失望,没料到他如是回答,随即又暗自唾弃自己,竟想些有的没的,怎么能忘了自己的使命?
不知过了多久,室内寒气似乎减少了许多,我身上开始暖和起来。轻轻扭动了一下身子,却没有挣开他的怀抱,看起来他也没有放手的意思。我心里隐隐有些喜悦。一股情愫在两人之间蔓延,谁也没有开口,生怕一开口就打破了这份暧昧。
大概我们的样子惹怒了圣女,她竟然在送来的饭菜里下药,还是烈性的。我起初不知她这么做是何用意,后来才知,他被她下的是情蛊,不能与别的女子相好。她这样是想让他见死不救,或者干脆让他蛊毒发作?每当想起那天的事,我的背脊都会升出一股寒意。
令我感动的是,他面对这样的我,竟然保持着君子之风。我真有些不习惯这样的他。可是,如果不……我就会七窍流血而亡。既然命定是他的人,为何还犹豫?当初为了任务献身时也不曾顾虑过,而今……我竟然有些担忧。
我的预感果然是准的,当他说出她们“想看我遭虫噬”时,我震惊了。他问我“你就不怕七窍流血而亡?”我竟然脱口而出“我更怕你遭虫噬!”那一刻,我发现自己似乎喜欢上了这个男子。尽管他有许多女人,一点也不专一,还油嘴滑舌,爱拈花惹草,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他轻轻抚摸着我的秀发,眼中溢出难得的温柔。我被他这一抚摸,立刻感觉无比的舒适,心中一丝清明告诉自己,药力马上又要发作了。这时,他凑近我耳边,轻声道:“放心,我不会有事的。”耳边暖气一吹,将心中那丝清明也吹散了。我来不及细想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一双手已攀上他,扭动着身子,想要汲取更多。
事后,我才知道他并没有中蛊毒,一颗心总算安定下来。圣女却因此遭了重创,悲伤过度,狂笑不止。其实,她也是个可怜的女人!
从玄天教出来,我们日日相伴,耳鬓厮磨,都忘了各自的身份,我也将使命抛诸脑后。真希望时间在那一刻停止,希望那条路漫漫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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