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唯愿与君共生死
雨渐渐大了，渐渐淹没了她小小的身影。
大雨瓢泼，落在屋檐上叮咚做响。
李建成站在门外，眼睛像是看天空，又像是看着远处的某个地方，目光逐渐幽远深长。他张开手，接着从房檐上落下的水。晶莹的水珠在手心里滚了一圈，便顺着李建成修长的手指缓缓落下，一滴又一滴，无声无息的归入地上的潮湿中，无踪无影。
尘归尘，土归土便是形容现在这种情形吧。
李建成胸中顿生一种无法言说的苦闷，他展开双手，冷风习习，灌满他的衣袍。
一双温暖的手自背后而来，搭在李建成肩上。反射般，李建成眼中顿时闪过一抹凌厉之色，但随着那个熟悉味道落到身上的时候，他放松了下来。
“太子爷出来怎么不多穿件衣服。”背后那个温柔的女声中充满埋怨。
李建成握住肩上的手，“你别老想着孤，你看你，手这么凉。”
太子妃温婉一笑，转上前来为李建成整理衣物，柔柔道，“能照顾太子爷是臣妾的福分。”
“你辛苦了。”李建成眸光温柔。
“对了，”太子妃螓首微抬，“秦王妃来找过臣妾，说是求太子爷放秦王一条生路。”
李建成嘴角勾勒起一个孤独，意味不明，“孤以为二弟妹能写出那样气魄非凡的字，想必是一个有大气节的女子，没想到却是不辨是非。”
“女人一旦嫁了人，心中的是非只有自己的夫君。”太子妃倒是不觉得秦王妃所学所为有任何不对，她眼中落寞，“这不都是女子的命吗？”
是命吗？
不，不是。
李建成突然就想起魏烟华来，一双美目倔强而嫣然，至少在她眼中不是命。他感叹道，“姒儿，有人偏不是这样。”
“要是这样，”太子妃侧头微笑，“臣妾只以为，她不够爱自己的夫君。”
或许吧，李建成如是想到，并未做出反驳，而是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道，“今日的雨来得突然。”
“风雨欲来，自是不能阻止。”太子妃抚平夫君眉宇上的愁容，“你不必忧虑，无论如何，臣妾都陪在你身边，不论生死。”
“孤却只希望，”李建成握住妻子的手，温柔如春光，“你一生安康。”
夺储之争，凶险异常。为了权利和欲望而死，他心甘情愿，可不希望妻儿也卷进这漩涡，正如他不愿魏烟华涉足争斗一般。
“妾唯愿与君生死与共！”这是她此生唯一的心愿。
李建成闭了闭眼，五味陈杂，“姒儿，孤觉得亏欠你太多。”说着他将太子妃揽入怀中，一同看夜雨朦胧。
恍惚中李建成似乎听见有人唤他，细听下来又不见声音，只能听见雨打芭蕉的声响。一丝一缕，无声无息中没入心田。这一时的恬静与温暖，叫他念了一生。
“我要见太子爷！”魏烟华身形狼狈的被拦在东宫门口，她抹了把脸上的水渍，“我是毓秀县主，麻烦通报一声。”
守门的侍卫上下打量了一番，鄙夷道，“就你这般模样，还真敢说自己是县主。快些离开吧，免得太子怪罪下来。”
魏烟华却不走，“劳烦通报，臣女魏烟华求见太子爷。”
侍卫也没了耐心，“走走走，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边说边推了一把魏烟华。
魏烟华踉跄一下，跌倒在地上，溅起满地水花，整个人异常狼狈。大雨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胡乱抹了一下。
出来得太急，她没拿蓑衣，更没拿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件。
望着近在咫尺的大门，魏烟华蹙眉，看来是进不去了。
见那个她不再纠缠，侍卫便下令将大门关闭。古朴的大门缓缓合上，魏烟华愤愤的踹了脚地上的蜿蜒的水流，水花飞溅。
她低头仔细想了半天，忽地抬头，今天她势必是要得到个答案！魏烟华牙一咬，便朝着大门而去，看样子是要硬闯。
“拦住她！拦住她！”这是侍卫的声音。
距离大门只有一步之遥，魏烟华便被生生困住，她握紧拳头，怒瞪对方。
两方对质，剑拔弩张，各是分毫不让。
“吵什么吵，不怕惊扰了主子们？”门外的喧哗声惊动了里面，一个美目清秀的侍卫从里面走了出来。
“明统领，有人想闯东宫。”侍卫指着魏烟华道。
明祈不以为然的抬头一看，十分惊讶，“县主！”
没想到竟然能碰到明祈，魏烟华大喜过望，“明哥哥。”说着他上前好几步，可尖锐的刀剑阻断她的去路。
“还不退下！”明祈喝道，随即他快速走到魏烟华面前，“县主怎么来了？”
“我有事要向太子爷禀报！”
明祈祷撑着伞，带着穿过太子府的亭台楼阁，老远魏烟华便看见了李建成，她跑上前，“大哥！”
太子妃与李建成真耳鬓厮磨，突然蹦出来的魏烟华吓了两人一跳。这个毫无礼仪的女孩让太子妃侧目，她询问道，“这位姑娘是？”
李建成不与回答，眉头紧蹙。
终于到了他跟前，魏烟华张口便想说话，但见还有其他人在，她赶忙收敛，屈膝道，“臣女参见太子爷……”
李建成并不叫她起身，苛责道，“你看看你这幅模样，还有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
太子妃所有所思，原来她就是毓秀县主。
“父皇说你秀毓名门，孤看你就是不知天高地厚，白白丢了我皇室颜面！”
嫁与他多年，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发火，太子妃一愣，奇怪的看向下首的那个女孩。魏烟华没有吱声，也更不敢在这个时候触怒他。
对于她难得的安分李建成冷哼一声，本不欲再说她什么，但又看她滴水的衣衫，当即不悦至极。
他继续斥责道，“滚下去换衣服！”
夫君眼中的关怀毫不掩饰，却唯独没有男女之情，太子妃又是一愣，她笑道，“不如就交由臣妾带县主下去。”
李建成点头，摆袖回到厅中坐下，步伐流动间怒瞪魏烟华。魏烟华缩了缩头，老老实实的跟在太子妃身后离开。
再出来时，她换了件月白的轻衫，青丝如墨，松松垮垮的绾了个美人髻，髻上只是缀着蝴蝶簪花。
魏烟华在门外徘徊，死活不敢进。
“滚进来！”这是李建成饱含怒意的声音。
她不敢停顿，立刻进去，讪讪道，“大哥……”
李建成眉眼含怒，呵斥道，“跪下！”
魏烟华不敢多说，低眉顺眼，安分守己的跪在桌案边。
“魏烟华，你长胆儿了，二话不说边敢擅闯太子府。”李建成重重拍下，魏烟华一抖，“你眼里还有没有孤这个太子！”
“你再看看你方才的样子，可有半分仪态可言？”李建成行至魏烟华跟前，“你是不是要孤明日一早就听见议论你妇德有亏之言？还是议论我皇室有眼无珠，竟封你为毓秀县主？”
魏烟华忽地抬头，“我想还你清白！”
李建成一怔，原本到了嘴边的责骂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你……”
“大哥总是取之有道，我不信你为了权利戕害兄弟，冷血无情！”
魏烟华的这番话却让李建成笑了，“不，孤的确狠，也的确无情！”他弯腰扶起魏烟华，“皇室无真情，天家无父子！孤，坐在这个位置上，就要捍卫孤的地位，不择手段！”
仿佛是有预见一般，李建成推心置腹的对魏烟华说了这番话，直至很多年后这些话她仍旧记忆犹新。
只是在那个时候，她却是无比后悔，后悔没有将他的话记在心底。
“烟华，你本可以避开皇子之争，可是你一支飞天舞却把自己深陷其中。毓秀，你知不知道，如果你还是如此天真，就再也活不下去！”李建成语重心长。
魏烟华咬唇，没有放在心上，一开口就是自己管辖的事情，“你要是想杀秦王有千百种方法，必不会冒险用‘华裳’这种人尽皆知的东西。”这是魏征的话，魏烟华此时却照着说了出来。
敏锐的捕捉到她口中的字眼，李建成道，“你说什么，世民他……”他同样清楚华裳有多难得，“这不可能。”
“秦王脉象的确如此。”魏烟华声音低下来，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大哥，我想看看你的那瓶药……”
李建成挑眉，挥手示意侍候的奴才。须臾，一个粉衣婢女双手托着个精巧的盘子上来，盘中端端正正的放着个小瓷瓶。
“这便是当年你送孤的‘华裳’，孤一直放在库房中从未动用。”李建成做了个请的动作，“烟华请看。”
魏烟华接过来，打开瓶塞一看，分毫不少，果然如哥哥所说，大哥从未动过此药。既然如此，李世民又是怎么中的毒？
魏烟华陷入重重迷雾中，她不由敛深思起来。
“你可是有何想法？”李建成问道。
魏烟华抿着唇，迟疑起来，“不是大哥所为，那必定是有幕后之人。只是他为何要毒害秦王，陷害与你？再者又说，太子府防范严密，又怎么可能被人投毒……这说不通啊。”她顿时苦恼起来，“这样的太子府，大哥能住得安稳，岂非如芒刺在背？”
李建成却不在意，“太子府的确严密，可再严密也管不住有人求死。”这番话说得饱有深意。
魏烟华确实不懂，怎么会有人愿意放弃自己的生命，“大哥何意？”
李建成神秘一笑，“烟华何不再去秦王府看看我那二弟的病情？届时，我相信你一定会有答案。那个答案可比在我这儿得到的有用得多，只是你要承受得住！”
这一番话叫魏烟华更加迷糊了，“大哥可是知道了什么？”
李建成不语，反而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佛曰，不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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