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敲山震虎的魏征
主仆两人一唱一和叫李世民咯噔一下，他暗道一声来了。李世民揣着明白装糊涂，他微微一笑，“大哥说什么呢，大哥身为储君才是真正得天独厚，福泽深厚之人，臣弟不过是沾大哥的光。”
难得见李世民服软，李建成剑眉一挑，心中计较起来，如此看来世民应当是有急事出门，否则不会如此退让，他想做的事十分重要吧，难道是为了救张亮？
李建成猜得不错，李世民的确是有急事，不过却不是为了张亮，而是为了她——魏烟华。可惜就算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素来冷心冷情的秦王殿下，何时能将他人性命放在心上。
李建成左思右想，决定拖住李世民的步伐，他含笑道，“世民不介意孤讨杯茶喝吧？”
纵使心中着急去寻魏烟华，但李世民还是按耐住这份焦急，与李建成虚与委蛇起来，“大哥，请。”
李世民不止一次想过，若当时他能够抛下太子试探，不顾一切去寻找魏烟华，那一切是否会不一样？
只是这个答案，他穷极一生也没有得到。
秦王府东北角，曲水流觞，泉水叮咚，有亭翼然，亭上书兰亭两字。众人皆知李世民素爱王右军书法，王府中不少景色皆是仿照王右军文中所述而建，这兰亭便是取自于王羲之《兰亭集序》之名。
此情此景无一不是曲水流觞之美。
数名身材纤柔的婢女婷婷袅袅的捧茶而来，她们身着同色衣饰，一举一动皆能看出受过良好的训练。上茶之后众女退下，偌大的亭子中只剩寥寥几人。
水流潺潺，暗香浮动，茶香怡人。
李建成捧着茶，深深的吸了口气，“二弟府上的茶果然够香，让人欲罢不能。”说完就要浅啄一口。
“太子爷不可！”李建成带来的内侍阻止道，只见他他快速拿出银针试了试茶，见银针毫无变化后方奉到李建成面前，“太子爷请用。”
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明晃晃的打了一巴掌，李世民冷哼一声，面含薄怒，“怎么，还怕本王毒害太子？”
“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内侍立刻跪下，“太子爷衣食用度皆是有严格的要求，奴才只是按照惯例行事，绝对没有冒犯秦王的意思，望殿下明查！”
魏征默不作声，低头品茶，似乎茶的味道极好，他惬意的眯上了眼。
“哦？”李世民似笑非笑，他把矛头对准了李建成，“大哥这是不信任臣弟？”
李建成没有回答，他吹了吹茶沫，自在的小酌一口。
内侍见状立刻接口道，“太子爷怎会不信任殿下。只是太子府防范如此严密都能叫他人投毒害了殿下，太子爷不得不小心，若是太子爷如同殿下一般中毒而归，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殿下，太子爷这是一心为殿下着想。人言可畏，就算殿下能去洛阳，也堵不住悠悠众口。”洛阳两个字内侍咬得很重。
李世民脸上含了一分讥笑，两分薄怒，三分不屑，四分淡然，“大哥苦心孤诣，臣弟甘拜下风。”借着一个卑贱的奴才的口，一句一句讽刺他赔了夫人又折兵，同时还警告自己，这一切他都看在眼中，莫言再做出什么逾矩之事，看来洛阳之行是不可能了。
李建成似乎没听出来李世民话语中的讽刺，反而宽慰道，“二弟莫气，孤这就处罚这大胆的奴才。”
“不必了。”李世民牛饮一口，似乎是想浇灭心头的怒火，“免得旁人又说本王心胸狭隘，自恃功高连太子爷的内侍也敢发作，更何况这内侍还是父皇亲自赏下来的，本王可不想背个不孝的罪名。”
李建成虽然旗开得胜，但面上不见半分欣喜，他挥挥手，道，“曹盼盼还不给秦王斟茶赔罪。”
曹盼盼立刻爬起来，从李建成带来的仆役手中倒出一盏黑漆漆的液体，他恭敬的捧着茶盏送到李世民跟前，跪道：“奴才请殿下用茶。”
此茶味道极为怪异，有浓厚的药味，就算不擅医术李世民还是从这杯茶中闻到了三七的味道，三七活血化瘀，的确是良药，可他的身体根本就受不了这样的药物，这药于他而言与毒药无异。
李世民久久不接，他与太子就算如何都斗的凶狠也从没越过那个度，而如今他竟然明目张胆的想要自己的命。李世民眼底滑过几分凌厉之色，他嗤笑道，“大哥这是何意？”
李建成把玩着茶盖，“孤担心二弟的身体，只盼二弟早日康复，特赐良药一盏。”他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曹盼盼。”
魏征终于是抬起头，那漆黑的茶水不由让他眉宇一动，若他猜的不错，太子真的对秦王动了杀意。就算过去，太子爷不过是想圈禁秦王，而如今居然杀气清明……究竟是什么事改变了太子的心意，魏征百思不得其解。不过他始终没有联想到他的妹妹——魏烟华。也是，谁能想到，太子爷今日近乎逼迫的手段，不过是为了报复李世民而已。
对于他们这样终日生活在黑暗中的人而言，魏烟华无疑是生命中难得一见的阳光，当这缕阳光被人生生抹去的时候李建成如何不怒。
李世民面沉入如水，“太子爷是不达目的不死心了？”既然已经撕破脸皮，李世民也不愿意维持兄友弟恭的表象，他张口就是太子爷，而不是大哥。
“错了，世民。”李建成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和煦的笑意渐渐冰冷，“而是我们都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心狠手辣之人。”
“大哥是来宣战的？”李世民盯着眼前的茶杯看，黑色的汤汁映出他冷淡的面容。
“水火不容。”李建成薄唇中吐出这几个字。
李世民笑了起来，俊郎的脸上好像开起了宛若千朵万朵梨花，璀璨夺目，他接过茶杯，举了举，“大哥。”这或许是李世民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他。
李建成也抬起茶杯，杯子轻轻一碰，两人相视一笑，仿佛有感应一般皆是同样动作，一饮而尽，动作行云流水，豪迈不羁。借着仰头的动作，两人掩饰了眼中的澎湃和冰冷的杀意，他们明白自此以后便是生死相博的局面。
茶一喝完，李建成最后一抹温情也全然不见，他黝黑的眸子中一片冰冷，“世民珍重，孤……”李建成顿了顿，语气决然，“告辞！”
“不送。”李世民的语气更为冷淡。
李建成面容冰冷如玉，他拂袖而走，身后浩浩荡荡的跟着一群人。
“不死不休……”李世民握着茶杯，压下口中的腥甜。这个结果是注定的，可李建成的改变却让李世民心中不安起来。
究竟发生了怎样的事，才能让李建成下定了杀心。
回到府中的魏征神色莫名难看，旁人不明所以，但是赵蓉却清楚知道他心中正憋了一把火。魏征薄唇抿成一条线，浓密的眉宇间依稀有嘲弄之色，“没想到府中竟然出了内奸！”
赵蓉斟茶的动作一顿，抬起眼来，“谁？”魏府虽然不是铜墙铁壁，但府中婢女小厮极少，且都是跟了许久的旧人，要说他们背主，赵蓉心里实在有些不相信。
今日看到那人时他如何不惊讶，可事实容不得他不信。魏征面容冷厉，“流苏。”
“流苏？”赵蓉美目微瞪，“怎么可能？流苏居然是内奸。”
门外云儿提着个大大的食盒款款而来，一听流苏是内奸几个字，顿时手上一松，可口的食物哗啦一声落到了地上，云儿来不及收拾，脑子顿时蒙了。她往日不是什么莽撞的人，如今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不由慌了神。
赵蓉皱眉，她掀开帘子，不悦道，“云儿怎么回事？”
“夫人！”像是见到了救星，云儿连忙跪到赵蓉面前，“小姐，信…不是，霂蕊姐姐给我信，说是要交给夫人，不见了……”云儿语无伦次，越说越叫赵蓉糊涂。
“信？”魏征听清楚了，“霂蕊给你的信？”
云儿急切，根本就说不清楚，魏征夫妇对视一眼，均是一头雾水。赵蓉扶起云儿，声音清越温柔，“你莫急，慢慢说。”
许是赵蓉安抚了云儿，她慢慢条理清晰起来，告诉了魏征夫妇一个他们不知道是事情。“霂蕊姐姐说，要是小姐一年后没有回来就把那封信交给卫王。”云儿懊恼急了，“都怪奴婢没有好好保管。”说着她又跪了下来。
赵蓉眉尖若蹙，“烟华给卫王的信，流苏拿了有何用处。”
魏征思考了一下，“身在曹营心在汉，流苏是不能再留了。”
赵蓉不说话，魏征微微一笑，显然有了决断。他吩咐道，“云儿去明月居把小姐漆雕首饰盒拿过来，另外让流苏来青松院，说老爷有重要事情吩咐。记住了，是重要事情。”
云儿不明白为什么要强调重要两字，不过没有多问，告了身退就迅速离开。
赵蓉含笑，“你想做什么？”
魏征高深莫测，“敲山震虎。”
所料不虚，流苏来得飞快，几乎与云儿前后脚的时间。魏征接过云儿递过来巴掌大的盒子，在赵蓉奇怪的目光中打开盒盖，蜀绣间一泓翠绿静静的躺着，如同空山新雨后大地，翠色弥漫，沁人心脾。
“这是？”只看了一眼，赵蓉就知道这不是凡品，无论玉色还是雕工无一不显现此物的珍贵。这种价值千金的东西，绝不是魏府所有。
魏征解释道，“昔年太穆皇后薨逝之前，曾把一套最为喜爱的首饰打散，分别分给四个儿子，太子妃的琉璃玉步摇，齐王妃的翠玉抹额，卫王的碧玉坠子，秦王的…烟雨手镯。”
“这就是烟雨手镯。”赵蓉忧心忡忡，夫君话中的意思她明白，几位婚配的皇子均把此物交与嫡妻，除了秦王。
“所以才要把这东西还回去。”魏征当然明白妻子的担忧，“这可是烫手的山芋。”
赵蓉也明白了，她笑道，“云儿把流苏姑娘请进来。”赵蓉很客气，但明显把流苏当成了贵客对待。
“是。”云儿打帘，语气欢快，“流苏姑娘夫人有请。”
门外等了许久的流苏不悦，她瞅了眼云儿施施然朝屋中而去，云儿依旧笑嘻嘻的，“老爷夫人，流苏姑娘来了。”
行至魏征夫妇面前，流苏屈膝，“见过老爷夫人。”
魏征神色冷淡，赵蓉挑剔的打量着她的衣着打扮。流苏一身桃色，裙身上绣满雨后争相开放的桃花，层层叠叠，有开有和，美丽异常，印证了那一句话，过雨桃花血满枝，弄色花奇玉颜色。
旁人穿这衣服不是被桃花压下去，就是显得风尘，可流苏不同，这桃花衣衬得她如桃花仙子一般，美则美矣，不显妖娆。
赵蓉也不由称叹，这样美丽的女子世间少有，只是不知道这样的变化于她而言是好是坏。不过这不是自己改思考的问题，流苏越来越美丽，不就说明了，她选好了自己未来的道路，祸福都是她的。
“烟华去了一个多月，我那些日子忙着也没时间替她收拾行囊。”赵蓉絮絮叨叨的，语气中说不出的遗憾，“烟华从小是我看着长大，也不知道她在外穿不穿得暖，吃不吃得好…”说着说着赵蓉真的担忧起来。
“夫人。”魏征握住她的手无声宽慰。
流苏眼珠子一转，也安慰道，“小姐要是知道夫人这么思念她，一定会尽快赶回来的。”
赵蓉一叹，手指抚摸着桌上的首饰盒，“卫王…”
流苏眼神一动，直勾勾的盯着赵蓉玉手下的盒子，“什么卫王？”
流苏的反应让赵蓉很满意，她担忧极了，张口道，“这是卫王送……”
魏征眼底含笑，没想到蓉蓉演技如此之好。他咳嗽一声，“夫人。”说完暗自摇摇头，似乎不赞同的意思。
流苏一笑，“卫王待小姐情深意重，夫人何不把这东西送去给小姐？”
赵蓉为难了，“我的确有意将它送往瀛洲，可是卫王所赠珍贵无比，我实在不放心旁人来送。”
“夫人，我去。”流苏自告奋勇，反正这魏府她也不想待了，何不借着这个机会离开，届时天高皇帝远谁知道送没送到。
夫妻两人笑了，赵蓉乘热打铁，把盒子往流苏怀中一塞，“流苏快去快回，不过记住千万不能打开，卫王说了里面放了毒，除非是烟华不然必死无疑。”
流苏微动的手顿时一停，怀里这个东西就像吐着信子的毒蛇一样，她恨不得丢了，但是一想到这是她能住入秦王府的护身符，还是忍着难受好好的抱着，“是。”
赵蓉摆摆手，“快去吧。”
流苏笑的僵硬，飞也似的离开。
“这下你不用担心了。”赵蓉脸上笑得开怀，“流苏估计是不会回来了。”
魏征起身，拱手道，“谢过夫人。”
“不过，”赵蓉想起了一件事，“烟华被拿走的信始终是个问题。”
魏征不在意，“没关系，我立刻派人前往瀛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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