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托付
林府的生活很简单，丫头侍从均是淳朴善良之人，待人友善，一团和气。林云极有才干，将林府管理得井井有条，府里也没有什么勾心斗角之事。我每天的生活很轻松，晨起理一理妆，陪黛玉去林如海住的上房请安侍奉，一天的事就完了。我渐渐喜欢上这种简单安适的生活，平日里脸上总带着淡淡的笑意。
但去见林如海时，我便笑不起来。近来他的气色更差了，不过四十多岁的人，两鬓已经染上白霜，衰老得十分厉害。我虽早知他时日无多，但事到临头，还是觉得十分地凄楚心酸。自从那天我去他房里与他论事后，我便开始小心翼翼。在他面前，真个不敢多行一步路，多说一句话，惟恐他又怀疑我的身份。好在他真的没再追问，我总算过了一段平静无波的生活。
这天，我照例陪黛玉去上房中呆了一上午，回房吃了午饭。青梅走了进来，说老爷让我过去。我叹了一口气，知道避无可避，退无可退，只得起身随她来到林如海房中。
到了屋里，我行了礼，便低着头立在一旁默然不语。青梅拿了软垫，伏侍林如海半坐起来。林如海挥了挥手，青梅忙带着小丫头往外退去，合好了房门。屋里便只剩下我们二个人。
我依旧不说话，心中忐忑不安。林如海缓缓开口道：“罢了，你不用紧张，我不会追问你的真实身份。今天我把你喊来，是另有一件事要问问你。”
我暗自松了一口气，笑道：“老爷有事尽管问，雪雁定不敢隐瞒。”
林如海点点头，令我坐下。我道了谢，慢慢坐下。林如海这才开口道：“你那天说的话，我想了好久，很有道理。我想问你，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安置姑娘？”
我想了半日，才小心答道：“贾府风头正盛，临行前老太太又吩咐一定要把姑娘带回去，因此姑娘还得回贾家去。但无论如何，不能让贾家遂了心愿，将老爷的东西全谋了去。俗语道：‘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真到节骨眼上谁又顾得上谁呢？何况贾家家大业大开销也大，这两年进少出多也不知节俭，难说不挪用。到时候姑娘一个孤女找谁去？老爷不妨给姑娘准备一些银票，虽然姑娘不通俗务，但自己留些财物总要好些。老爷可以派心腹到京里去，做些小生意，顺便照顾姑娘。如贾家难为姑娘，正好接应。另外，贾府此来势在必得，绝不愿空手而回，老爷也只得给他们一些。”
林如海拍手笑道：“你想得很是周全，与我的意思倒是不谋而合了。你只比玉儿大一岁，于世俗人情却极是精通。如果我将姑娘托付给你，你会答应吗？”
此言一出，我吃了一惊。我忙跪下道：“老爷若信得过雪雁，雪雁自会尽力侍奉姑娘。雪雁一个小丫头，怎么当得如此重任？林管家极有才干，也是忠心之人，老爷应该选他呢。”
林如海摇了摇头，轻声道：“林云有理事之才，却无主事之能。你不必如此贬低自己，你只回答你愿不愿意替我照看姑娘？”
我抬起头疑惑地问道：“老爷怎么这么信任我呢？”
林如海凝神道：“那天，你说了那些话，我心里便知道了你的才干智慧。并且，我相信你是一个性情中人，定然不会负我所托。”
我拧起眉头，依旧默然不语。林如海继续说道：“你说过，一生一世一双人，才是良缘。我与夫人成婚以来，伉俪相得，琴瑟相和。后来因为子嗣，不得已纳了几房姬妾，我一直引为撼事。如今我已时日无多，很快便能见到夫人，与她生生世世一双人了。现在我最放心不下的只有玉儿了，你能不能让我安心去见夫人？”
我静静听着，心中感叹不已。真想不到这个林如海竟是如此情深之人。我沉思片刻，终于下定决心，立起身来迎着林如海的目光，一字一句坚定地说道：“如果老爷果然信任我，我定会与姑娘互相扶持，共同进退。定然不敢辜负老爷的托付。”
林如海憔悴清瘦的脸上有了淡淡的喜色，含笑道：“如此，我总算可以放心了。你回去歇着吧。”
我点点头，起身告辞，出门喊了坐在台阶上的小丫头，吩咐她进门伺候林如海，才慢慢走回房。以后的日子，我依旧过得平淡安宁。只是林如海的身子越来越差，没有丝毫起色，黛玉常常以泪洗面。我与紫鹃春纤她们陪她掉泪，想方设法地劝解。
八月的一天，我们照例来到林如海房里。请完安后，林如海将黛玉留了下来。我猜测他可能要交代后事，心里一阵难过。我们在前厅等了大约一个时辰，回到上房时，林黛玉双眼红肿，面上仍有泪痕。我与紫鹃劝了半天，陪她回房。吃过午饭，青梅走了进来，说老爷让我立刻过去。我来到上房，见府里的管家林云、副管家林旭都恭敬地侍立在一旁。我行过礼，也低下头站在床边。林如海挥挥手，让屋里的丫头们都退了出去。
林如海气喘吁吁地说：“我已时日无多了，留下玉儿孤身一人寄居贾府，我很不放心。我想了很久，要将这个女儿托付于你们，希望你们以后多照看她。”
林云林旭听林如海如此说忙跪了下来，我也只得陪他们跪下。林云道：“老爷放心，我们也不说虚的，老爷如有那日，姑娘必是我们的主子。一定会尽心侍候，绝不让姑娘受半点委屈，待姑娘如待同老爷。”
林如海点点头，抬手让我们起来。说道：“果然如此，我也放心了。我去后，姑娘是要回贾府的，雪雁是跟着姑娘的。林云林旭，你们也去京里，照应姑娘。”
林云林旭忙应了下来，林如海从枕边拿起一个小布包递给我，接着道：“雪雁年纪虽小，于世俗人情却极是精通，很有见识。这里有十万两银子，我交给雪雁支配。你们在京里做些生意，顺便照顾姑娘。”
林云林旭吃惊地望着我，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恭敬地答了下来，又上来与我见礼。林如海喝了一口茶，合上双眼养了一会神，才道：“林旭，去把琏二爷请来。”
林旭应声去了。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见林旭陪着贾琏进来。林如海见贾琏来，忙让他坐了，才道：“今天觉的松快些，特地叫你来说些事情。我这一去黛玉再无依靠，还得烦你带她回去，多照应些。”
贾琏低下头不说话。如海从枕边拿起一个大锦盒，递给贾琏接着道：“虽说舅舅家和自己家一样，可吃穿用度还是要开销的。前段时间我让林云将祖上留下的财物和我历年为官所得清点了一下，一共是六十万两银子。今天全交给你带回去。请你和老太太舅老爷们说，除去日常开销，只在她出嫁时或多或少置办些，看着也好看光鲜。若不够，烦老太太舅舅们添着些，我也就放心了。”
贾琏这才抬起头来笑道：“姑父的话见外了，老太太是极疼惜妹妹的。姑父不必挂心，保重身子才是。姑父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了。”说着，伸手接过银票退了出来。
待贾琏走远，林如海才轻声道：“如果他们能信守诺言归还，也就罢了。如果不还，也不必计较了。你们也不用告诉姑娘，免得姑娘烦恼。”
我们忙都点头答应下来。林如海摇摇手，合上双眼缓缓道：“我也乏了，你们也去歇着吧。”大家应声退出，各自回房。
我回到房里，打开小布包看了一下。里面有九张万两银票，另有十张千两银票。看了一会儿，我忙将银票重新包好，小心翼翼地收在衣箱里，这才安心地躺下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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