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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卿薄命屈做妾 下


  我听了香菱这番话,不由地悲从中来。仔细想想,她本也是旧家的大家闺秀,却在四五岁的时候就被人拐卖了,后来辗转沦落到薛家,做了薛蟠的侍妾,生平并没有享什么福,只在薛蟠离京外出时,在大观园里享受了一段悠闲日子。再回薛家时,薛家娶了那个叫夏金桂的悍妇过门,香菱倍受折磨欺凌,加上她自己的身体本就十分柔弱,久而久之,自然抑郁成疾病。之后薛蟠进了监,薛家的那个宝钗要忙着打点薛蟠的事情,对香菱自然不会用心照料。我想到这些,悲伤至极,当下抱着她柔弱的身子大哭起来。香菱大约也想到了自己的身世遭遇,见我落泪,也是悲啼不止。

  忽听到身后传来莲儿的声音:“雪雁妹妹,别哭了。”

  我吃了一惊,这才想起自己本来再陪莲儿逛园子的,因为遇见香菱,只顾与香菱闲叙,竟然忘记了莲儿,将她冷落多时,当下忙收了泪,有些歉疚地朝莲儿:“莲姐姐,我竟忘了你了,真对不起。”

  莲儿轻轻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指着香菱赞道:“这姑娘长得真好看。”我先将香菱的处境大致向莲儿说了,又将莲儿介绍给香菱。香菱忙走上前来,与莲儿见礼。莲儿听了香菱的身世,亦是唏嘘不已。

  待她们互相认识后,我才抬头看向香菱,怜惜地说道:“菱姐姐,你向来贤淑纯真,温柔可人。以你的才情、容貌、性情,当一个侍妾未免太委屈你了。倘若有机会,你愿不愿意离开薛家,回你的家乡去看看你的娘亲,开始新的生活?”

  香菱红着眼圈,踌躇半日,终是低头不语。她身侧那个心直口快的臻儿立刻答道:“如果能离开,自然是件天大的好事。雪雁姐姐你不知道,菱姑娘的身体半年前就有些不好,当时请了大夫过来看时,那大夫吩咐首先决不能再劳累过度,也不能受气;二就是要从饮食上调理,多吃一些益气补血的药膳食物,调养几年或许有痊愈的希望。但大奶奶过来后,每日里折磨菱姑娘,在家里闹得不像样子,家里也没人再留心菱姑娘了。大爷进了监后,别说调养了,就是药也没人再送过来。这一个月来,大姑娘要张罗大爷的事情,便将绣嫁衣的活儿交给菱姑娘。时间紧迫,嫁衣的绣功又考究,还要做大爷的活计,因此每日里到了夜半时分还要点着灯做活呢。”

  我听了这番话,先代香菱心酸,后来又是一阵心惊:薛家的家计,竟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吗?连嫁衣也要自己赶制了吗?是了,俗话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当日薛宝钗住在蘅芜苑的时候,屋内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无。她这样做,自然有在贾母面前留下素朴、勤俭、能持家的好印象的用意,却也因为薛家内囊已尽,这些摆设之类的东西其实也并没有很多了,她也并不能再奢侈了。所以,她才会这样地用心,想着要与贾家联姻吧?毕竟,从表面上看,贾家的富贵,连一些王府都是比不上的,几年前还花费了那么多钱,修了富丽堂皇的大观园。在她看来,贾家应该是极富贵的。更何况,宫里还有一位有了身孕的元妃娘娘呢。

  我心中长叹,薛宝钗的算盘恐怕打错了。贾家靠着凤姐儿竭力支撑,只是外头架子尚未倒罢了,其实内囊已尽,并没有多少财物积蓄。就连那个大观园,也是靠当日林如海留给黛玉的遗产修建成功的呢。

  我正在心中感叹时,却听臻儿说道:“雪雁姐姐,你是否能帮菱姐姐离开薛家,出去养病?”

  我先细细想了一会儿,方才点了点头,答道:“办法自然是有,但要看菱姐姐自己的意思。如果菱姐姐想要出去,我自然能想方法替菱姐姐周全,再想法子送你回去,跟母亲团聚。”说到这里,我又拉起香菱的手,柔声道:“姐姐,我虽然不敢保证,将你带出去后,能够给你什么荣华富贵,但我一定会设法,将你送回家乡,衣食无忧,与母亲团聚,快快乐乐,开开心心地过日子,再不必受任何委屈。姐姐应该知道我并不是撒谎的人,你又跟我们姑娘那样好,姐姐要相信我,我绝不会害姐姐的。”

  香菱低了半日头,踌躇道:“能够回故乡,自然是好,但我如今又怎么走得了呢?”

  我大喜道:“只要姐姐愿意走,这些事情就不必要姐姐操心的。”回头看向莲儿,道:“现在我要出去一趟,处理这件事情,劳烦莲姐姐在这里照顾姑娘。”

  莲儿挑起眉头,奇道:“你准备怎么做呢?”

  我神秘一笑,道:“这个嘛,待事情成功后,我再回来告诉你。姑娘问起我,你就说我有事出去了,即刻就回来的。”说完,见莲儿默然不语,不由得心下忐忑,忙问道:“怎么?莲姐姐不愿意帮这个忙吗?”

  莲儿撇撇嘴,道:“哪敢?王妃吩咐了,叫我好好照看你。你的话我怎么敢不听呢?你快去吧,这里的事情有我呢。”我见她答应了,这才放下心来,转头朝臻儿道:“臻儿,你是个好丫头,这样全心全意为你们菱姑娘着想。我想不如将你也弄出来,让你继续跟着菱姐姐,好不好?”

  臻儿福身道谢,含泪道:“谢谢雪雁姐姐,我总算可以离开薛家了。”

  我拉着香菱的手,轻声嘱咐道:“菱姐姐,你先回去,过一会儿我会打发人到薛家去接你的。你什么也不要说,跟着那些来来接你的人走就是了。出了薛家,自然会另有安身之所的。将来我再找机会,送你回苏州,与你母亲团聚。”说着,从自己的左手腕上取下一个样式极别致的玉镯给香菱戴上,笑道:“这玉镯是一对,菱姐姐,你戴着这个,我将另外那个带出去,让来接你的人看看。他们到了薛家,就能凭这信物认出你。”

  究竟是女子,都会对幸福美好的生活有着憧憬和向往。香菱自然也不例外,听说能够重返故乡,与亲生的娘亲相见,当下也开心不已,含泪道了谢,方才搭着臻儿的肩膀走了。

  见香菱走了,我便与莲儿一起,走回贾母的上房,到偏房里取了自己的梳妆匣子,打开匣子,将里面那个装了一盒贡珠的盒子拿出来。

  莲儿凑过来看了看,有些惊讶地道:“这贡珠都是进上之物,贵重得很,一颗要五十两银子呢。这满满一盒,怕不有两百多颗?”

  我吃了一惊,回头望着莲儿道:“这是王妃给我玩的,竟然这么贵重呀。”当下数了二十粒贡珠出来,装进随身戴的荷包里,将贡珠盒子合上,与莲儿道了别,出了房间,便径直取路走到贾府的角门处。守在角门处的仆从盘问了几句,知道我是黛玉身边的丫鬟,而黛玉如今的身份毕竟不同了,所以他们也并不敢阻拦。

  我出了贾府,慢慢走到南大街上。一进天香楼,就看见赵子言低头坐在柜台处。赵子言见我进来,立刻满面笑容地迎了出来。

  我心里低低一叹,与他闲聊了几句,便唤了李奇过来,数了十粒贡珠递给他,嘱咐他去京城最大的成衣店里,买五套华丽一些的绸缎之类的衣服过来。因为此时已经是下午时分,酒楼里并没有多少客人,所以李奇也并没有什么事情,便立刻应声去了。

  待李奇走后,我望着一脸疑惑的赵子言,轻声道:“子言哥哥,我又有事情要麻烦你了。”

  赵子言听了,也并不问是什么事情,只是含笑说道:“好,我一定会办好的。你说吧。”

  我低低一叹,道:“你也是知道的,我随姑娘在贾府住了一段时间,如今我们都进了西宁王府,今儿个一起回贾府探亲。我在贾府的大观园里遇见了一个姑娘,平日里与我们姑娘是极好的。那姑娘名唤香菱,并不是贾家人,而是薛家的一个侍妾。如今她在薛家过得很不好呢,又生了病,看境况很是艰难。加上她本也是苏州人,因此我便想着要将她赎出来,也不枉了我们在一起住了这么长时间。”

  赵子言点了点头,笑道:“雪妹妹总是这么善良,这么喜欢救人。”

  我脸上一红,道:“不过是力所能及的事情罢了,我也并不是想当什么救世主,只是见了这个可怜的女子,我实在不能无动于衷的。”说到这里,话语一转,接着道:“我也并不是想诽谤薛家的人,但我已经跟她们结了仇,如果我贸然去赎香菱姐姐,她们以为奇货可居,必定会狠狠敲诈我的。我也并不是舍不得东西,其实只要能将菱姐姐救出去,多花些东西也不妨的。但我却不服气将东西给她们那些人。所以我才出来找子言哥哥的。”

  赵子言笑道:“那么,雪妹妹是想让我去薛家,将香菱姑娘赎出来,是不是?”我点了点头,答道:“是的,子言哥哥在酒楼里做了这么长时间,各行各业的人应该见了不少,加上在京城住得久了,口音里一定会带些京城这地方的韵味。所以我想让子言哥哥以一个管家的身份前去薛家。”

  赵子言皱眉道:“什么身份?谁家的管家?”

  我答道:“刑部齐尚书家的管家呀。”笑了一笑,方才道:“如今薛家正有事要求刑部尚书。前不久她们就想了一个计划来讨好齐尚书,不过最后却弄巧成拙,不但没能讨好齐尚书,还得罪了他。所以,如果这时候子言哥哥以齐家的管家身份去他们家,他们一定不敢得罪子言哥哥的。所以,赎香菱的事情也一定会成功的。”当下将我右手上的另一个玉镯取下来给赵子言看了,将薛家目前的情形大致说了,又将自己拟定的计划细细说了。不一会儿李奇便带着一个小伙计,将衣服带了回来。

  赵子言虽然为我的那个计划有些头疼,但终究还是答应下来,起身换了一套新衣服。因为他在天香楼呆了很长时间,怕被人认出来,便在唇上贴上一小搓假的八字形胡须。除李奇外,另唤了三个酒楼的小伙计过来。我让他们四个人都换上买来的新衣服,又另打扮一番,将脸化了妆,遮掩了他们的本来面目。待他们五个人都收拾好了,便按照我说的路线,在赵子言的带领下,摇摇摆摆地去了薛家。待他们走后,我起身上了楼,在楼阁里喝茶,悠闲地等待。我在心里得意一笑,并不担心。因为我知道,赵子言一定能将香菱带出来的。

  ——分割线——以下转换视角。

  此时的薛家,正在为金玉联姻的事情忙碌。因为薛蟠并不在家,薛姨妈又有些不舒服,所以无奈之下,宝钗这个准新娘只得自己亲自打点嫁妆等事宜。因为婚期已近,事情又多,她自然忙得焦头乱额。这时候却又有下人过来通报:“外面来了五个人,自称是刑部尚书家的管家呢。”

  薛宝钗微一沉吟,忙命人快请他们进来,自己也进了厅堂,隔着珠帘见客。不一会就见五个身着华服的男子走了进来。领头的是一个极年轻的男子,衣服华丽,神情中还略带着一些大户人家管家所特有的倨傲之气,进来后先作了一个揖,淡淡地道:“给薛姑娘请安。”薛宝钗忙在珠帘后答道:“管家不必多礼,齐管家亲自过来,可是尚书大人有什么事情吗?”又吩咐人送茶上来。年轻男子轻哼了一声,道:“我们老爷并没有事情,是少爷让我过来的。”

  薛宝钗一怔,那年轻男子继续声色俱厉地说道:“薛姑娘替我们少爷说亲的事情被少爷知道了,少爷很生气,说既然有那么好的女子,薛姑娘怎么没替他将婚事办妥呢?要是没这本事,薛姑娘当初就不该提的。如今弄得不上不下的,这都要怪薛姑娘。”

  薛宝钗吃了一惊,忙起身道:“这是我的不是,还求齐管家在贵少爷面前美言几句。”

  年轻男子淡淡地道:“少爷说他也不是爱计较的人,现在有一件事情要交给你们薛家来办。要是办好了,自然万事皆休,要是没有,嗨嗨,少爷说他可不敢保证他能在老爷面前管住自己的那张嘴。”

  薛宝钗忙答道:“我知道了,齐少爷有事情只管吩咐,我绝不敢不遵从的。”

  年轻男子道:“我们少爷一直有个心愿,要寻个色艺俱全的妻子,如今还没找到呢。少爷心急,便想着先找个贴身丫鬟,带在身边。这女子出身不必太好,但要长得好看,而且还必须性情温和,能歌舞,若是有些才华,能吟诗作词就更妙了。我们家里现在的丫鬟都不合少爷的心意,在京城里挑了一段时间,也并没有合适的。少爷说,既然你们不能给他一个妻子,这丫鬟的事情就应该交给你们来办。所以少爷让我到你们家来看看,你们薛家可有这样的妙人儿?”

  薛宝钗一愕,暗自吃惊这选丫鬟的条件真苛刻,忙答道:“我们家的丫鬟都是些粗使丫头,恐怕难入贵少爷的眼。”

  年轻男子冷冷一笑,将手中的茶盏摔到地上,道:“这话你跟我们少爷说去,在下告辞了。”说着站起身来。

  薛宝钗忙赔笑道:“齐管家别走,有事情大家商量就是了,何必生气呢?”劝了一会儿,方才续道:“不如我将家里这些丫鬟都唤过来,让齐管家自己挑选吧。”说着忙命人将家里的丫鬟,连带薛蟠的侍妾香菱都唤了出来,让那年轻男子挑选。

  年轻男子哼哼唧唧了几句,在丫鬟堆里转了几圈,方才指着香菱,淡淡地道:“这个倒也罢了,人长得齐整干净,也略有几分姿色,想来应该能让少爷满意。我就要这个吧。”

  薛宝钗大喜,忙道:“既是如此,齐管家将她带去就是了。”

  香菱自然明白这些人正是为她而来,当下暗自心喜,却又不敢露出来,只望着薛宝钗,哭道:“这是怎么回事?姑娘可是要将我送出去?我在薛家这么长时间,向来都是安分守己,尽心侍候大爷和姑娘,从没有一点错儿。怎么今天姑娘却要将我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姑娘真真薄情。”

  薛宝钗忙呵斥道:“你这丫头,别胡说八道了。齐尚书家的少爷能看中你,这是你的福气。你快随他去吧。”

  香菱哭了一会儿,收泪道:“要我走也使得,我要将臻儿带去。我们在一起久了,我舍不得她。”

  薛宝钗挥了挥手,道:“得了,我把臻儿给你就是了。”又赔笑道:“齐管家,你稍等一会,容我与香菱说几句话儿。”唤了香菱进去,嘱咐了几句方才罢了。

  那年轻男子扔下一锭十两重的银子,道:“这是少爷给的赎金,请薛姑娘把这两个姑娘的卖身契拿出来吧。”

  薛宝钗哪敢收银子,忙推辞不受,又命人将卖身契取来。那年轻男子冷冷接了过去,领着香菱与臻儿,带着那四个随从,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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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子言带着香菱与臻儿走进天香楼时,我已经喝了三杯茶了。见他们过来,我忙起身相迎。赵子言将在薛家的情形一一说了,我又将赵子言介绍给香菱。大家重新见礼,方才一起坐下叙话。

  我拉着香菱,笑道:“薛姑娘跟你说了什么话?据我猜,她一定是嘱咐你好好伺候齐尚书家的少爷,多在齐少爷面前替薛家说几句好话,是不是?”

  香菱含笑应是,指着我道:“你真真是神仙了,她真是这样说的呢。”

  我浅笑道:“我并不是什么神仙,只是看事较明罢了。”说到这里,起身朝赵子言深深一福,道:“今天这件事情真要多谢子言哥哥了,委屈子言哥哥当一回恶人了。”

  赵子言摇了摇头,道:“这是小事情,没什么,更何况是为你做的。”我抬起头,见他看向我的眼神依旧一片深情,便不由自主地叹息了一声。

  我正沉吟之际,却见香菱望着我,蹙眉道:“你让这位公子冒充齐家的人,将我带出来,倘若大姑娘又派人去齐家问信,事情岂不会败露?到那时候,大姑娘一定会将我要回去的。”

  我柔声道:“你放心,齐家少爷好色,在这京城还是颇有名气的。薛姑娘又是个聪明人,就算她心里有所怀疑,也绝不敢现在就让人去齐家质问这件事情的。再说你的卖身契已经不在她手上了,她也不能再控制你了。从今以后,你自由了。”我说到这里,又浅浅一笑,道:“齐家少爷行为向来荒诞,却没想到今天却要借他的名头来做事。真真好笑。”我说完,眼见天色不早,便嘱咐赵子言,请他将香菱送往四合院里,与晴雯做伴就行了。当下又与香菱话别了,方才起身返回贾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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