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已是难追忆

　　第二天起来，在莲儿的坚持下，黛玉只得又做了一番烦琐的打扮。这次装扮的首饰以玉器为主，将头发挽成了飞月髻，簪了一个紫玉钗，额际坠着一弯玉月，耳挂苍山碧玉坠，又拿了那对据说极贵重的羊脂玉镯给黛玉戴上方才罢了。

　　我们正在忙乱之际，忽然听人通报道：“宝二爷来了！”

　　黛玉一愕，愣了一愣，方才忙命人快请，果然见到贾宝玉进来了，身后却还跟着袭人和麝月。宝玉的神色有些憔悴，已经十分消瘦了，眼神也有些呆滞迷离。

　　宝玉进屋子，就紧紧凝视着黛玉的面容，良久才长叹了一声，含泪道：“妹妹的精神和气色很好，想来这段时间是过得很好呢！”

　　黛玉低头长叹了一声，柔声道：“你呢？你近来可好？”

　　贾宝玉一愣，深深看着黛玉，方才道：“也罢了，只是近来看不到妹妹，我心里很难过，每日里吃饭都索然无味，自然就瘦了一些。妹妹不在这儿了，我简直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袭人一听，顿时惊白了脸色，忙道：“二爷，你可是已经定了亲的人了，怎么还说这种话呢？二爷，刚才你明明说要来向老太太请安的，后来说知道林郡主回来了，要见林郡主，现在也见了，我们走吧。”

　　莲儿合上梳妆盒，道：“春纤，你请这两位姑娘去你屋里吃茶吧。”

　　麝月低声应了，转身欲走，袭人却忙推辞道：“莲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二爷的身子不好，我还是在二爷跟前伺候的好！”

　　莲儿听了这话，冷笑道：“罢了，你们这个宝二爷又不是小孩子，这么大的人了，还要你跟前跟后？难道一刻都离不开你吗？难道宝二爷想与自个儿的表妹说几句话都不成了吗？难道宝二爷呆在这儿，离了你，我们就会把宝二爷吃了不成？”

　　黛玉也冷冷扫了袭人一眼，含怒道：“我竟连与二哥哥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了，是不是？你是二哥哥房里的大丫头，素来也是最懂事小心的，不在房里做你该做的事情，跟前跟后是什么意思？还是想着在跟前听着我们说了什么话，好回去告诉什么人？”

　　袭人顿时黄了脸，忙道：“我并不敢听主子们说的话，只是实在放心不下二爷，况且二爷也是习惯了我伏侍的！”

　　我冷笑道：“得了吧，二爷离了你就活不成了？不过是一时半会儿罢了。你出去等着，待会儿我们一定会将你这如宝似玉的二爷还给你的。”说完便朝春纤使了个眼色。

　　春纤立刻会意，忙走上前来拉袭人。袭人却仍旧不想走，站在原地不动。贾宝玉似乎有些明白过来，便朝袭人道：“你出去吧。”

　　袭人一愕，发了一会儿怔，看了宝玉一眼，眼里略有些忧伤的神色，却终于随着春纤和麝月走了。待他们走后，黛玉长叹了一声，望着宝玉道：“二哥哥是定了亲的人了，今后只盼着二哥哥能与宝姐姐相敬如宾，夫妻和睦，好好孝敬老太太。这样，我便能够放心了。”

　　宝玉一愕，道：“妹妹怎么说这种话？我心里只有妹妹，怎么能与宝姐姐相敬如宾呢？”停了一停，方才道：“好妹妹，你是知道的，我曾经说过的：‘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还有那次，妹妹说如果太太要我娶宝姐姐，我会怎么样？当时我说先娶宝姐姐，再娶妹妹就行了。但到了现在，我却发现自己说错了。那时候，妹妹尚在我身侧，我没发现妹妹对我的重要性。这段时间妹妹离开了我，我才发现没有妹妹的日子竟然会这么难熬。”

　　黛玉低下头，沉吟半日，方才道：“罢了，前尘往事，再也休提。你与宝姐姐的婚事已成定局，现在再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叹息了一声，道：“我离开这儿，在外面过得很好，二哥哥也不必再理会我，安心过你自己的日子吧。”

　　宝玉只望着黛玉，嘶声叫道：“林妹妹，为什么？为什么？当初妹妹来到府中，我们同吃同住同玩。有什么好的我都会先留给妹妹，妹妹的吃穿用度，我都给妹妹照顾得妥妥当当。妹妹也从不劝我走什么仕途之路的。妹妹离府后，就成了郡主，妹妹身份变得高贵了，心也就变了，哪里还记得往日的情分？枉我这些日子无时无刻地记挂着你，我是白操了心了。”

　　我听了宝玉这番话，不由得心中大怒，他这话明明是说黛玉是爱慕虚荣的庸俗之辈了。当下正要反驳时，黛玉已经轻轻地摆了摆手，抬起头来凄然一笑，道：“宝玉，你说话还是这样不管不顾的。罢了，你要这样误会我，我也无话可说。我只说一句吧，如果你愿意，我们，我与你两个人，我们一起离开这儿，再不理会其他人，也不再管其他的事情。我们一起去寻一个世外桃源，结庐幽谷，了此余生。好不好？如果你想这样，我即刻叫雪雁和紫鹃为我们打点行装，如何？”

　　我与紫鹃均是一愕，想要说话时，被黛玉抬手制止了。宝玉听了，却是眼前一亮，大喜道：“真的吗？”停了一停，却又道：“结庐幽谷？那岂不是再也不能开诗社了？再也不能与其他妹妹在一起吃酒赏花了？而且，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不能将袭人带去吗？妹妹也是知道的，我已经习惯了袭人服侍，离了她是不行的。况且元妃姐姐下旨赐了婚，婚期就在明天，我们离开，我们岂不违逆了元妃姐姐的旨意？如果被老爷他们抓回来，那更是不得了。”

　　我听了这番话，不由得心下长叹，也明白黛玉刚才说那些话的用意。果然就听黛玉叹道：“你既不能为我放弃这里的荣华，不能为我放弃袭人，不能不遵守元妃娘娘的旨意，又何必说放不下我的话？就是真的放不下，又有什么意思呢？”

　　宝玉急忙分辨道：“我心里只有妹妹的，我刚才说错了话了，我愿意为妹妹放弃一切的，愿意离开这里。”

　　黛玉缓缓起身，摇了摇头，决然道：“晚了，现在你想转身，我却不愿意再回头了。如果，你心里只有我，你就应该在我提议我们一起走的时候，立刻就答应下来。可你迟疑了，这说明，在你心里，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的东西和其他的人，对你很重要。你既不能为我弃下一切，又何必再说那些话呢？”

　　宝玉一愕，道：“刚才妹妹明明说要随我走的，怎么现在我答应了，妹妹却又要退缩了呢？那么妹妹刚才说那些话，不是真心的，而是来消遣我的？”

　　黛玉凄然一叹，道：“我并不是消遣你。我刚才说那些话，其实是想让你明白，你终究不是那个能为我放弃一切，陪伴我终生的人。同时，我也想让你明白一个道理，人生会有无数种可能，也会有无数个选择。在要做选择时，每个人都应该对自己的人生负责。而当你做出选择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以后的后果。因为，”黛玉说到这里，长叹道：“因为，人生就是这样，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就绝没有重新开始的可能。”

　　宝玉愣了半日，突然道：“那么，当初妹妹问我以前卓文君能为知己司马相如抛弃荣华富贵，追随相如当垆卖酒。我若是卓文君又该当如何时，其实也在让我做选择，是不是？”

　　黛玉望向窗外，叹道：“现在再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

　　宝玉定定地望着黛玉，道：“我知道没有任何意义，但我想知道，请妹妹一定要回答。”

　　黛玉看了宝玉一眼，低头道：“不错，当日我也曾给过你机会的，那一次，我是打算与你相伴终生的，可你并没有珍惜。所以，我才会转身离开的。”

　　宝玉泪如雨下，低头沉默了一段时间，方才喃喃道：“原来，是我不懂珍惜，是我错失了你，以至于到了今天，我们终于再也没有任何可能了。”宝玉说到这里，凝视着黛玉，道：“妹妹，来生，我绝不会再错失你的。所以，如果有来生，请妹妹一定要等我。”

　　黛玉淡淡一笑，道：“来生吗？我本不相信这些前世今生的话，但如果真有来生，也顺其自然罢。”

　　宝玉神色一黯，低头不语。黛玉看了宝玉一眼，道：“二哥哥，我们这段情，已经是难追忆的了。但我还是想劝二哥哥一句，既然你与宝姐姐就要成为夫妻了，就不必再伤感了。宝姐姐又极美艳大方，一定会是一个好妻子的。而我们，却是绝无可能的了。”说到这里，长叹了一声，吟道：“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

　　宝玉听了，不觉得痴了，待黛玉吟完，也一字一句重复念道：“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声音中带着无限感伤和遗憾。念完，却又抬起头坚决地说道：“不，我无法怜取眼前人。因为在我心里，永远都只有妹妹一个人。”说到这里，深深凝视着黛玉，道：“妹妹可以不再喜欢我，可以不将来生许我，但我请妹妹让我继续喜欢妹妹。因为，妹妹已经在我心灵深处了，我永远都放不下妹妹的。”

　　黛玉轻轻一叹，道：“随二哥哥吧。”回头朝我与紫鹃笑道：“时候也不早了，我们与二哥哥一起去看老太太吧。”说着，率先出了房间，走向贾母的上房。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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