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玉宇琼楼·暮云飞 2
这时，门帘一揭，王纶带着一身寒气，大大咧咧地闯了进来。看见屋里只有我和青鸾，就皱着眉，指着青鸾说：“你出去，我有话要和万姊姊说。”
青鸾哼了一声，回道：“我又不是你与玺局的小黄门，凭什么听你的使唤？”
王纶挥起右掌，做出要打人的姿态，青鸾轻叫着躲到我的身后。我抬起眼来看看王纶，见他神色焦急，还有些兴奋之态，想是真的有话要说，就转过脸吩咐青鸾：“你下去吧。记得少说少听少操心，做好自己的份内之事。”
青鸾见我也让她走，不情愿地从我身后转出来，狠狠地瞪了王纶一眼，轻轻地揭开门帘，走了出去。
王纶并不客气，我尚未开口，他就只管坐下，看了一会我做针黹，问道：“这是皇太子的内袍吧？”
我点点头。
他又认真看了一会，说道：“本来中单就用素色，你现在又在里面缝上一层白狐毛……原来，你已经在做准备了。”
我将手指放在唇上，做了个禁声的手势。这个官秩远比我高的尚宝太监，也乖乖地不说话了，只是温情脉脉地看着我。
我被他盯得恼了，只得开口：“那边有什么消息？”
“皇上很不好。一早，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被招到文华殿，司礼监的几位当家太监也都在那里，现在文华殿只能进不能出。”他附在我耳边，小心地说道：“我看皇上怕是过不了今天了。”
虽然对皇上的病情多少有些准备，但还是不敢相信，看起来身体健朗的他会病如山倒，短短十几天就走到生命的尽头。
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
王纶说：“现在轮不到你哭。要哭也是顺妃贤妃她们，皇上要真是走了，她们都得殉葬，那真叫惨呢！”
正是想到十几天前还看到这些宫嫔，个个如花似玉，有的只有十六七岁，正是最青春美艳的时候，却要三尺白绫断送了生命，所以眼泪才流不住。
王纶看着我，慢慢从袖子抽出手绢，递给我：“擦擦吧。你这么掉泪，看得我怪心疼的。”
我挡开他的手，自己从袖子里掏出手绢，擦了眼泪。
他讪讪而笑，说：“你干嘛和我见外。我的心思难道你不知道吗？！这七八年我对你的照顾可少过？我的才干能力比牛玉他们强多了，又一直跟着太子。等太子荣登大宝，我就是正四品司礼监总管太监，你跟着我，一世的荣华富贵。”
的确，在我的盘算中，王纶也曾经是一个选项。
但看来看去，他还是为人张扬跋扈了些，又喜欢自作聪明。手下的人表面服他，心里面却不拿他当回事，这样性格的人，只怕坏了事还不知道由头。所以心里早断了想法，不过一直没有跟他明说过，今儿是他先提起来的话题，由不得我不有一番说辞。
“王公公，我心里一直记着你对我的好。只是对食一事，不是我能答应你的。我自己的前途，真是不知在哪里飘着。孙太后曾经答应我，在太子大婚后，就放我出宫。我若出了宫，终身大事，自然由爹爹和兄弟做主。”
“可太后都薨逝一年多了，出宫的事，不提也罢。”
“当日太后应承我时，不光是皇上和太子在场，钱皇后和周贵妃也都在场。就算我不提，他们也会帮我记着。”
我抬起眼睛来看着他，其实他生得眉清目秀，宫女里喜欢他的人何止一个两个。但有些话，该说死的时候，就得狠下心来说死。
“我自己也想出宫，成个家，有自己的孩儿。你什么都好，待我更好，只是给不了这个。”
王纶脸色一灰，沉吟半晌，才喃喃说道：“你这心事藏得好深，这七八年，我们差不多天天都能见着，却从没听你有这样的话。你早讲这番话，我趁早就绝了心思，一颗心也用不着热了这么久。”
我听着他言语伤悲，又想着他的确真心实意地待我，这几年宫内宫外，有一点点风吹草动，都是他第一时间告诉我，提点我。说不上是良师，但肯定是益友，光这一点，就让我心生感激。不觉又垂下泪来，说道：“我这点心思，平日里想都不敢想，哪敢跟人说呢。尤其前年太后薨了，自己都觉得无望了。只不过前一阵看着外面兴头头地为太子捡择太子妃，心思又活动了一些，心想太子大婚，或许皇后贵妃能想起当年的言语，把我给放出去。”
他见我垂泪，心思又转了一转，还是不甘心地问我：“如果天家不肯放你，你只能呆在宫中，你愿意跟着我吗？”
我惨然一笑：“我还是不能答应你什么，因为我做不了主。”
王纶呆了一呆，说：“我最受不了你这样一会哭，一会笑的，把人心都揉碎了。好在你平时对外都冷着脸行事，看见你这样真性情的人不多。不然，不知有多少人，会为你半夜睡不着觉，风露立中宵呢！”
我也一呆，自回到东宫这七八年以来，稍微谈得来的，也就王纶和张敏两人。张敏为人冰冷，心机很深；王纶看着精明，实则是性情中人。若不是无根之人，性格又不够稳重，不然倒是可以托付终生的人选。这么一想，脸又红了。
王纶很聪明，大约猜到我在想什么心思，继续拿话引我动心：“你比我大五岁，过了初一，便满了三十四，早已过了摽梅之年。虽然你现在看着还年轻，但再不为自己打算，真是要枉费青春了。”
我点点头，正待说些什么，忽听见窗棂外一声轻响，就噤了口。王纶也是警觉，立刻出门察看了一圈，回来神色正常，告诉我说：“大约是你平时喂的那些狸猫儿。我的事，你仔细考虑。”他停了一停，脸上现出傲慢，继续说道，“在这宫里，你若连我都瞧不上，难道真像有人说的，你还做着当文华殿妃子的梦？还不醒醒，他都快咽气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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