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灰暖香融·虞美人 1
几乎一夜未眠,就在榻上辗转反侧,心里都像塌了一角似的不得安宁,总觉得有些什么事没有弄得清楚。阿摩已经对我把话说到了极处,他要立我为后的起因,就是要报恩和补偿。若我执意要违拗他的好意,于情于理,反倒是说不过去了。
数到更残漏尽,天色微明,起来对镜一照,双眼上面泡肿似胡桃,下面却是暗暗的眼圈,根本出不了门。这时门外哔剥一声,紫凤的声音轻轻响起:“万姊姊,皇上已经醒了。”
我打开房门,对着紫凤一番抱歉:“瞧我昨儿失了觉,眼睛肿成这样。若上些粉和胭脂,勉强可以出门,如今还在大丧之中,只能素容,我怕是出不了门了,晚膳一定过来。”紫凤看了看我失色的面容,知道我说的也是实情,便悄然退下。
我在屋檐之下,寻了两根冰溜,慢慢放在眼帘上滚着消肿。青鸾和紫凤两人侍候了皇上早膳,都来到我的房中,帮帮闲忙。
“皇上今早胃口挺好,这麻油素菜包子,连吃了两个呢!”鹅蛋脸,容貌俏丽的青鸾对自己做面食的手艺,一直自信满满,如果哪一次阿摩多吃了些她做的面点,我和紫凤的耳朵,都会被她那些自鸣得意的言语塞得满满。
紫凤淡眉细眼,性格稳当,不像青鸾话多嘴快。却也忍不住指出青鸾话里的毛病:“你包的素菜包子,皇上哪一回不是吃两个的?”
“才不是!”青鸾向紫凤皱皱鼻子,将阿摩早膳余下的这盘包子挪到我面前。“皇上说,这素菜包子清淡,姊姊病中正好吃得。现在还是热的,你尝尝可好?”她拿起一个包子,递到我手边。
我不忍拂了她的美意,便笑着接过来咬上一口,细嚼慢咽,慢慢评道:“这回做的真是不错。首先,这面饧得就好,香甜可口,软硬适度。其次,菜泥碧绿无渣,既有麻油的甘香,回味时还能分辨出松子的清香出来,可菜馅中却看不到松子,妙就妙在这‘欲辨已无踪’上。”我听着阿摩念了十几年的诗文,有时,也会掉一掉书袋了。
青鸾得意洋洋,向我揭开谜底:“我把松子炒得香香的,磨成粉,拌到这菜馅里,可是厉害?”
我和紫凤都笑了:“就你厉害,好吧!”
紫凤捡了个空儿告诉我:“皇上知道姊姊早膳来不了,特地让我交待姊姊,有空可以去顺太妃那里坐坐,安慰安慰她。”
我低头想着,当年金祥请了颂香做说客,叫我绝了为妃为嫔的念头,留待机会出宫去过自由日子。难道如今阿摩也请了颂香做说客,要我留在宫里,坐在那千万双眼睛盯着的位置之上?
我穿上银灰色素缎对襟棉风褛,戴着同色风帽。手里捧着松鼠葡萄紫铜手炉,后面跟了两个十二三岁,刚梳上抓髻的小宫女,拎着带给颂香她们的小礼,缓缓地走在通往青春殿的永巷之中。
已有近十日艳阳高照,虽然雪尚未化完,殿檐下还挂着无数晶莹剔透,长短不一的冰溜子,但这阳光下,紫禁城的金瓦红墙却如洗过般的洁净,色彩浓艳,分外耀眼。长巷当阳处的雪已化净,地面也干爽,背阴之处,犹有雪泥湿脚,需要跨越而行。
颂香虽得先皇宠爱,却因为膝下无子,份位不算高。和先皇的武昭妃、张成妃一起居于东六宫之中位置稍偏的钟粹宫。不过,颂香住着主殿钟粹殿,因为颂香生在春天的缘故,被先皇改了名,称为“青春殿”。
到了钟粹宫,我先去拜见了昭太妃和成太妃。她们俩都是二十不到的青春妙龄,跟了先皇只有一两年,大约面都没见上几次,就成了太妃。反正来青春殿,从礼数上讲,也应该拜望这两位太妃,先去看她们,更讨巧一些。果然,见到我来,她们无不高兴客气。我奉上应时的果礼,也是欢欢喜喜地收了。又拿瓜子花生给两个小宫女吃,热闹了一回。待足了半个时辰,看着诚意已到,我才起身告辞,前往青春殿中。
颂香的宫女月嫦早就立在廊前,一见到就拉住我,亲热地说:“万姊姊,太妃一直盼着你过来呢,可又怕你在皇上身边,一时走不开,不让我去找你。今儿一早,听到大柏树上,几声喜鹊叫,我还对太妃说,莫不是万姊姊要过来了?你瞧,这喜鹊灵不灵?!”月嫦生就一张巧嘴,原就极会说笑话故事。如今这一串葫芦话,四角俱全,面面顾及,对她来说,并不费事。
月嫦并不十分美貌,从前是景泰朝教坊司底下说书的倡儿。偶然被送进后宫,被景泰宠幸过几次,十分爱她。景泰病死后,本来要拿了她殉葬,被颂香和我拼命救了下来。她自愿留在颂香身边做宫女报恩,如今已是颂香身边的左膀右臂,是一刻都离不得的军师智囊。
我与月嫦同年,她也和我一样,留着一头长发。只是她的,至今还是绿云委地,而我,因为剪过一次,再也长不长,如今只及腰下。
我进到青春殿,殿里香烟袅袅,檀香阵阵,四周素白的锦幕层层低垂,颂香也是一身素白,头上簪着一枝素银镶白玉观音宝簪,鬓边一朵洁白的通草菊花,正跪在一座硕大的紫檀木嵌宝錾金佛祖菩萨面前,静静地诵念着经文。
月嫦附在我的耳边,低低地告诉我说:“太妃许了愿心,要用一年的时间,为先皇早中晚各念大明金刚咒一百零八遍,愿先皇早早离了苦海,登返仙界。”我点点头,找了地方跪下,也为先皇颂着金刚咒。
一会儿颂香念完,抬眼看到我,凄凄地笑了一笑,拉起我,曼声说道:“我为先皇祷念,是为嫔为妃的本份,你干嘛也来凑这热闹?”我也笑着,站起来:“我是帮着姐姐凑数,巴着先皇早登极乐,姐姐也好轻松轻松!”
颂香拿手假意撕我的嘴,嗔怒道:“先皇刚走不远,你们就拿他打趣,一点敬畏之心都没有!”
我很少见颂香这样认真,只好俯身认错,看着她眼圈儿都红了。月嫦上来扶住颂香,对我轻轻摇头说道:“太妃不能听人提到先皇,一提就要伤心半天呢!”
我赶紧岔开话题,拿出我带来的果礼:“这是浙西的蜜柑,还有广东的甜柚。苏制的糕点果子、御膳新炒的糖栗子,虽然都是平常东西,好歹是我的小心意,望姐姐不要嫌弃。”
月嫦也在一边翻着我带来的东西,又是剥桔子,又是找果子,整出好一番动静。我知道她们从前哪会少得了这些,先皇心尖上的人物,全宫里最好的都是往这里送。月嫦这番做作,不过是希望颂香开心一些罢了。
颂香抹净眼泪,拉着我坐下,问道:“你有没有从太子,不,不,皇上那里,听到先皇临终前说了什么?”
我点点头。阿摩一定会将先皇遗命告禀给钱太后和周皇太妃的,看来,她们两人,并没有将先皇的遗言,向其他妃嫔传达。
我握住颂香冰冷的手,对她说:“颂香,先皇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遂将阿摩在文华殿里告诉我的那番话,原原本本说给了她听。说到先皇特旨,让颂香百年后要和他同穴而眠时,颂香感念着与先皇的恩爱,恸哭不已。月嫦和我也陪着垂泪,三人坐着,哭了半天,才渐渐收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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