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故都迷草·忆昔年
阿摩的午膳总是在文华殿中进行。每天早朝之后,他都要去文华殿听翰林侍读授课,有时也有内阁大臣们论政。午膳之后又有奏折需要批复,往往要消磨到申牌(下午三至五点),方可以回到乾清宫休息。
因此这天,我大着胆子在青春殿陪颂香吃了午餐,又在后堂让月嫦服侍我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毕竟颂香是先皇的爱妃,盥洗的用具都是精美异常,月嫦帮人松骨的手活奇佳,我美美地泡着,脸上涂满了她配制的膏膏沫沫,月嫦一边为我松着肩背,一边和我闲话。不知怎么就谈到了王纶要和我对食的事情来。
“王纶真是可惜,谁不能喜欢,偏偏要和不能抢的那一位抢!”月嫦的言下之意,倒是对王纶流露出几分同情。
我听了,心里微微讶异,原来王纶的人缘不坏,以至于深宫之中,并没有任何交道的月嫦都会为他婉惜。还有,她分明晓得阿摩和我的事情,看来颂香对她,非常的信任,已经到了知无不言的地步。
既已如此,我也不用忸怩作态,便向她倒出心里的苦水:“我只怕今后,不好意思再见王纶了。”
月嫦一声娇笑,将我的手臂抬出水中,一路捏着我的指节顺着手臂敲上肩头,柔声轻语:“王纶倒还好说,那一位夺了他的心头之人,少不得会给他些甜头。他年轻聪明,只要好好栽培,倒也不影响前途光明。姊姊不算害了他。”
我想着王纶,如果让他在官爵和我之间做出选择,他一定是选那个前途无量的司礼监首领太监,至于我,不过是他生活里某种华而不实的点缀而已,除了互相安慰对方的孤寂,别无用途。
但他对我委实关切,日日嘘寒问暖,再忙,总抽了时间到我屋里坐坐。今早,知道我要来看颂香,溜溜地送来几色果礼,不让我劳心。
幽幽然唉叹了一口气,也不知在对谁说话:“但愿那一位别恼了他,不然真是被我害了!”
月嫦帮我换了一支手臂,同样一路不轻不重地敲了上去:“我可不信你这样无辜。姊姊也是在宫里呆老了的,我就觉得,这招醉翁之意不在酒,使得好!”
我朝她轻轻啐着:“你几时成了我肚里的蛔虫,连我自已都不知道的事,你倒晓得了?”
月嫦继续捏着我的肩骨,找准位置,向着我的酸痛处着力揉了几把,对着我认真地盯了一眼,然后拿手半捂着嘴,低声说道:“我冷眼看了姊姊这几年,总觉得姊姊的通身气度,品格心性,根本不像是在蓬。门。小院里,居家过日的那种寒门碧玉。也不相信,姊姊对送到手边的坤宁宫,真的一点都不在乎。”
“姊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既然那王侯公卿都是人人可以做得,皇后妃嫔为什么不是人人可以做得呢?姊姊你有皇后之德,妃嫔之姿,千万不要妄自菲薄,倒叫不相干的人讨了便宜去!”月嫦一肚子热情,向我游说。
我在心里回味着她的话音,不觉莞尔,难道是颂香差了她来做说客?
“我如今才知道姊姊,有鸿鹄之志,倒合了我的心愿。我自己命薄,侍候的郕王(景泰帝在正统复位之后,被降尊号,仍为郕王)短命,让我有志不得伸。后来跟了太妃,却是个品格高贵,不争名利的主子。虽然有宠,但没啥作为,算不得扬眉吐气。现在看着姊姊,身逢这样的奇缘,又有手段谋略,月嫦不才,愿意为姊姊鞍前马后,全心全力地效劳。”
我脸上微变,真看不出这月嫦是个见风知雨之人,难得是胸有大志,如果自己万不得已出不了宫,她,倒是一个很好的帮手。这样一想,更是放松面容,淡淡地问她:“你是怎么看的?”
“我还没有时间细想,好坏说不出来。只刚刚姊姊提到让王纶去找皇上提亲,就觉得这步棋很妙。明是叫王纶提亲试探,暗是引起皇上的醋意。要知道,男人们,总是对嘴边上吃不到的肉上心!说一石二鸟也行,说醉翁之意不在酒也对。总之,明是推皇上,暗地里,又紧紧地拉着了皇上的心。姊姊你若不是对那个位置志在必得,也用不着花这一番心思,真是个人才。”
我心里哑然失笑,说利用王纶这一点也算没错,可有意让阿摩吃醋,却是我不曾动过的心思。但回想昨晚阿摩的神情,确有几分拈酸吃醋之态,倒真被月嫦说准了。
我暂时不想和月嫦讨论我的心思,就借口出浴,中断了两人的话题。
月嫦为我找了一套颂香的干净素衣换上,到底是正一品的妃嫔,同样的素衣,细致之处与我们宫女穿的,完全不一样,腰带袖口裙脚,都有细细的银襕镶边,穿在身上,合体而高贵。月嫦请了昭太妃的宫女,后廷中最会梳头的蕙莲,帮我梳了头发,虽然是最简单不过的堕马髻,在蕙莲手中,缠上几缕素白的丝带,收束后飘于两鬓,没有一点头饰点缀,反而让月嫦她们啧啧赞道:“姊姊仙姿天成,如此打扮,捧着仙桃,就是麻姑献寿,换成净瓶,就是南海观音!”
颂香见了我,脸上浮出微淡的笑意,也是一声轻赞:“卍儿这七八年,容貌几乎没有变化。看上去还是花信年纪,竟比同龄的贵太妃要年轻许多。”贵太妃周氏就是阿摩的生母,比我还小几个月,可她经过南宫囚禁的辛苦生活和心情郁结,加之数次生育的劳烦,现在已然是一位身材臃肿,嘴角下垂的中年妇人了。
颂香面上没做出任何说服我的表态,但在言语之中,却是在暗暗鼓励我。只是,我心如磐石,任是流水千般冲淌,依然不愿动摇。
我,还是想过宫外的生活,那份自由自在的日子,曾经有人,向我承诺过。
景泰三年夏六月,我在南极苑养好了棒伤,步履姗姗,来到了皇城边,位于西南角的沂王府。
宫里已经差人将我的四季衣服被褥等送入了王府。和我相处了二十天的春兰和福福,弄清了我并不是现如今的东宫太子朱见济的保姆,而是那个被赶出宫外的前太子朱见深的保姆,替我惋惜了好几回。这天,她们帮我梳好了丫髻,长发编了一条松松的辫子,我自己选了一件淡淡的雪莲色绣着玉兰捧福图案的绢丝宫装穿上。福福帮着我,围上银红色的腰封丝绦,这才发现,因为伤心金祥的离世,我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从前合体的宫装,如今穿起来,倒有一些弱不胜衣之感。
春兰有些不舍,也有些感慨,拉着我的手不放,说:“你的棒伤虽然好了,但整个人还是病怏怏,脸上也是没什么血色。有空自己多找些花生红枣炖着吃,别年纪轻轻的,亏了自己。”福福包了五个熟鸡蛋给我,羞涩地说:“南极苑里没有什么好东西,这几个鸡蛋,也是我们一点点的心意。”
我告别了春兰福福,捧着那尊金祥朝夜敬香供奉的鎏金嵌绿松石铜佛,第一次走出了巍巍的紫禁城。
终于跟着引路的太监走进了阿摩现在的住所,这是紧临大内西苑的一处庭院,只有小小的五进院落,十来间房屋,青灰色的瓦顶砖墙,落满了灰尘,四面凋窗蔽户,仿佛有十多年没有住过人,一副年久失修的样子。只有第二进正殿之前,两株高高的梧桐,羽叶透碧,亭亭如盖。正值桐花盛放的时节,一串串黄绿色的桐花从浓密的绿叶间探出身姿,发散着丝丝缕缕的幽然香气,方给这死气沉沉的院子,稍稍增了一些生动之气。
王府的西边侧门就临着繁华的街市,想不到,居然有二位身着黑衣,腰间挂着牙牌佩刀的锦衣卫军校看守。胡同里正南向的朱漆大门尽管长年不开,同样也有着二位黑衣军校把守,王府的人员进出,都得核对腰牌,仔仔细细地查验无误之后,才得以放行。
我到的时候,阿摩正在正殿之内,由老师授讲书课。我在窗棂底下,悄悄掀起遮阳的竹帘,向他张望。只见他低着圆圆的脑袋,极认真地在练着大字,半天都没有发现我。我瞧他自被降封为沂王,逐出宫庭,人生虽然受到这样大的挫折和打击,但喜爱读书写字的习惯,却毫无改变,倒是真心为他高兴。还有,二十天没有见到了,很想看看他过得是不是好,目光如何都舍不得离开他,竟然站得呆了。
殿里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我连忙收了心神,循声而望,原来是教授阿摩的老师,一位清秀瘦弱,气质高雅的年青翰林,发现了我,假意地咳了一下,大概是在提醒我,这样的偷看,于礼不合。
我脸儿臊红,双颊飞上两朵流霞,正要放下帘笼,就发现阿摩已经转过头来,看到了我。他那漆黑如星的眸子,霎然闪出几点灿烂的光芒,脸上也现了笑意,刚刚想叫我,却想到自己的身份,记起还在上课,便像小大人一般,向我微微点了一下头,就又继续提笔习字了。
我退出殿外,环顾四周,想找到如今沂王府里的总管太监冯喆。可是,庭院寂寂,也好像无人管理一般,再仔细找找,才发现正殿墙角的避荫之处,有两个年轻的太监,东倒西歪地依着墙柱冲盹,似乎前一晚做了什么苦累之活,没有睡足清觉,现在只好将就站着,再凑和着睡个回笼美觉。
而我的三包行李东西,就零乱地丢在殿廊之下,上面沾满了灰尘鞋印,也没有人管。
我顺着檐廊,穿过爬满葡萄藤叶的月亮门,来到一处侧院。这里都是低矮的平房,有两间前面堆了些蔬菜,看着像是厨房。院子里杂草丛生,到处是断砖碎瓦,垃圾也满地都是,根本没人清理打扫,惹得蚊蝇嗡嗡的四面乱飞。有两个年纪幼小的宫女,正围着院中的水井,吃力地洗着两大盆衣裳。
我向她们走去,就看见她们抬起稀脏的脸儿,眼色惊惶地望着我,仿佛做错了事情,吃惯了打骂的那种神色。见我也是宫女装束,年纪又长,心想又是过来管教她们的,急急地对着我求道:“马上就洗好了,求姐姐不要再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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