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深夜惊魂·花心动
送罢钟声远,我一路沉思,慢慢地往后院走去。当初金祥为保护阿摩和我,故弄了一番玄虚,的确对杭后起到了一些警示的作用,我们也有了差不多一年的平静日子。可时间一长,这鬼神传说,会不会让聪明的皇后,琢磨出什么来,这才有了宫里那些不同寻常的流言。如果我的判断是正确的,那么这杭后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冲着阿摩来的——阿摩今年也是七岁,也是做过皇太子的人。
不过杭后,会用什么样的方法对付阿摩呢?才会把这一整件事,弄得跟鬼神做的一样?!
正如此思索,突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气。朝四周一望,原来却是崔琦,披着一身月光,正坐在刚刚我和钟翰林坐着的地方,提着一个小酒壶,恰在往嘴里倒着酒。
我皱起了眉头。自那日在阿摩寝殿里见过后,我已很少碰到他,差不多快要忘了这个恶人。如何此时,倒遇上了?还有,他怎么能做得到,将这沂王府,当成自己的家一般,想什么时候出现,就什么时候出现?!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提防地问他,记起冯喆和他的对话,这个崔琦,似乎和皇后颇有联系。
“我凭什么不能在这?又没有碍着你的郎情妾意!”月光下崔琦剑眉一挑,又喝了一口酒,脸上被月光映着,是一层森森的冷白。
原来,刚刚和钟声远的一切,竟然被这恶人看在眼里。我面上一羞,向他啐道:“看来你不光为人恶毒,还是那种专门偷听别人说话的小人!”
“哼!”
他似乎气得没话回我,猛然站起身子,拦着我,高大的身影,顿时将我罩在黑暗之中。平日里他这样一摆,往往能将我唬得后退,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我倒是鼓起了勇气,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也上前了一步,也仰起脸,也拿眼睛瞠着他。
借着月光,我看到他眼睛里的冷淡孤傲,也看到他的眸里,似乎还有两个小小的,倔强着不肯服输的我。慢慢的,他的眼神有些变化,那层冷若冰霜好像渐渐地退下,目光变得温柔,竟有些像钟声远了,看得我倒起了一阵恍惚。
呸!这崔琦怎么会像春月清风般的钟大人呢?!他那是给钟大人提鞋都不配呢!我回着神来,脸上一红,忙丢开他的眼睛。
这时,冯喆从前面跑过来,拖着崔琦,说:“今儿我手气背,崔巡检快帮我去桌上顶两把吧,你带来的那个杭敏手风太顺了,已经把小任打得裤子都要拿去当了……哈哈哈”
扭脸看到我,也是匆匆一笑:“卍儿姑娘,你就当什么也没听着,没见着,知道吗?”
原来,崔琦是和冯喆他们混在一起赌博,还带了一个叫杭敏的人过来。杭敏?和皇后一个姓氏,都是很少见的杭姓,是不是皇后的亲戚呢?
第二天试探了一下冯喆,听了他一通吹嘘。那个杭敏,竟然就是皇后的亲弟弟,是崔琦从小玩到大的兄弟。
一直觉得这恶人崔琦,在沂王府出现得蹊跷。如今才知道,他和杭皇后有这样牵丝攀藤的联系,难怪冯喆不断巴结。现在,皇后那边的情势未明,不知道她会耍什么样的手腕。皇后的人,自然要远着才对。于是,告诉阿摩,以后见到崔琦,要小心地绕得远远的,莫和他碰了面。
因着担心,我更加看紧了阿摩。以前他在正殿念书,我从不跟过去,现在也顾不得了,日日紧跟。正殿里,任诚和肖建端的茶水点心,也是我先尝过,确认无事才给阿摩用。膳食之上更是仔细,晚上的门户也是反复察看,完全没有问题之后,我才能定下心来就寝。当然,这一切,只是放在我的心里,其他的人,包括阿摩,没有人晓得我的心思。
看似平静,其实紧张地过了一个多月,又到了夜晚入睡之时。更柝敲过三更,阿摩已在榻上熟睡。我放下为钟翰林刺绣的扇套,脱去长衫,只穿了一件短衣单裤,打开镜匣,披下长发,拿着梳子,慢慢地在灯下通头发。
镜匣一个不稳,合了下去,我只得放了梳子,将镜台重新支上。镜面翻动,映出身后的屋脊和雕花描金的梁柱。
突然,镜子里晃出一个黑黑的人影,惊得我头皮发麻,后背吓出针刺一般,一粒粒的冷汗,身体顿时软成一滩,若不是双手撑住了桌面,只怕是要跌倒在地。
我用体内还剩余的那一点点力气,支撑着自己,暗暗叮咛自己不要惊慌。生怕是自己眼睛看花了,又拿着镜台,假装在照自己的身影,将镜面悄悄地,再一次移向那个身影……我没有看错,那人一身黑衣裳,就蹲在梁柱之上,瘦削的身形还有些眼熟。他正四处转着头张望着什么,倒没有发现我已经看到了他。
是皇后派的杀手,我心里只有这个念头。
假装正常地吹熄了灯,殿里一片黑。我抱起了熟睡之中的阿摩,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一口气跑到门口,拨开门栓,就向殿外冲去。
院子里也是一片漆黑,因为是个阴天,星月无光。四周黑魆魆,伸手不见五指,仿佛暗藏着许多邪魅鬼怪,时刻准备向我和阿摩扑过来,吓得我,连叫喊都不会了。一心只想着这沂王府太不安全,大街上总有晚归的行人,倒可能安全一些。
怀里的阿摩也醒了,刚要问我,我轻嘘一声,他便知道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不再说话,只用双臂牢牢抱住我的脖颈,将头埋在我的肩上。
我重新抱好了他,在黑暗里慢慢辨出了一些方向,就朝着角门跑去,拨开角门的门栓,一路向王府西门跑去……那里,有一盏荧荧的灯光,在暗夜里散发着光明和温暖,不由得我不向那里飞奔过去。
西门的廊下,平时都安着两条长凳,由那些值守的锦衣卫军校休息所用。现在,一条长凳上,搁着一只小小的风灯,崔琦一身红色的银襕袍,腰间系着金镶宝玉绦环,头上一顶黑帽,嵌着水晶玛瑙的银帽顶,枯坐灯下,拿着银壶酒杯,正在自斟自饮。
我抱着阿摩跑到西门,已经再也没有一点力量,只好把阿摩放在崔琦对面的长凳上,自己倚着墙,粗粗地喘着气,身体无法抑止地簌簌发抖。崔琦看到我和阿摩,大为震惊,急忙丢下酒壶,站起来,摸着腰间的绣春刀,凌厉地向我们喝问:“你们想做什么!”
我指着寝殿的方向,战战兢兢地告诉他:“……寝殿……里,有……有……个人……,要杀我们……”
崔琦看着我衣衫不整,披头散发,脚上的鞋也跑丢了,现在光着两只脚,站在地上。而阿摩也是一身内衣,赤着双足,坐在凳子之上,迷迷糊糊地揉着睡眼,显然是从床上抱得过来,立刻相信是寝殿里出了意外之事。“嘡”的一声,抽出绣春刀,一边向周围谨慎地张望戒备,一边压低声音,向我确认:“你能肯定是刺客?”
我微微犹豫了一下,可想起皇后的梦,便点了点头,肯定地告诉他:“当然,半夜潜进殿中,自然是来索命的。”
崔琦听了,脸色蓦然变得沉凝,仿佛在心里想到了什么,心事一下重了起来。他走到长凳边,弯腰提起风灯,一双剑眉虬结在一起,认真,又是拒人千里之外地清冷,对我讲着:“我要去寝殿里检查一下。”
我如何能让那盏光明离开我和阿摩,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袍角,声音依然颤颤抖抖,央求着他:“你不要走,我害怕……”
他转过身来看我,神情渐渐变了,脸上冷硬的线条变得柔和起来,眼里有各种情绪交错而过,最后只留下几抹怜惜。只可惜我还在哆哆嗦嗦之中,哪里注意得了这些,只是颤抖着,紧紧地拽住他的袍服,生怕他手里的那点光芒离开了我,又将我丢进刚刚那种无尽的黑暗恐惧之中。
他一手提灯,一手缓缓将我揽进了他的怀中,轻轻拍拍我的后背,声音虽然和刚才的一样清冷,却比平日,少了几分淡漠,多了几分温柔,像哄小孩子那样,安慰着我:“别怕,别怕,有我呢。”
有这么一刻,我竟然忘了他是恶人崔琦,忘了我是卍儿,忘了长凳上的阿摩,忘了我俩是天生的冤家对头,只知道自己的心咚咚地跳着,一面想挣脱出来,一面又贪恋他的怀抱,有淡淡的清酒气味,着实温暖舒适,仿佛有一种可以安慰心灵的力量,让人难以离开。
“万姐!”阿摩一声怯怯的叫喊,立刻将我拉回到现实。我回头一看,阿摩老老实实地坐在长凳上,光着两只白生生的小脚,表情十分可怜。崔琦手中的灯光,将他小小的身影投在白墙之上,拉得长长的,更显得形单影只,叫人疼惜垂爱。
我立刻跑去抱住阿摩,将他紧紧地拥在我的怀里,他也紧紧地攀住我的脖颈,我俩的脸儿贴在一起,我实在是愧疚,我怎么这么傻,能忘掉阿摩,怎么能丢着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长凳之上呢!心里又惭又愧,不觉间,泪水顺着我的脸庞,滑落下来,濡|湿了我的脸,也濡|湿了阿摩的小脸。
这是崔琦第一次亲眼看到阿摩和我之间,完全发乎自然的情谊,有些震动,有些省悟,有些不可思议。不敢相信眼前这两个没有血缘之亲的人,可以这样相濡以沫。
他蹲了下来,将风灯放在靠近阿摩的一侧,脸上有些感慨,眼睛里也不再只有冰冷,试图微笑着安慰阿摩:“沂王殿下,有卑职在这里,没有人能伤得了你。”
阿摩依然攀着我的脖子,他突然瞪起黑黑的眼睛,认真地对崔琦说:“我不相信你,万姐说你不是好人。”
崔琦的面容,骤然一冷,那一张俊脸之上,顿时侵满寒霜。深深地望了我一眼之后,竟然一拂袍袖,一言不发地转身走进了黑暗之中。
幸好风灯还在,那微小细弱的光明,足以驱散暗夜里的鬼魅,让我生出勇气,面对一切。
我抱着阿摩,低低地安慰他:“阿摩别怕,万姐在,没有人会伤得了你。”
“嗯!”阿摩点了点头,依然攀着我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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