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露凝未央·丽人行
天顺八年三月初七日，周太后向天下颁下了采择令，重新开始了为成化挑选后妃的程序。
三月初八日，我得到了皇太后的懿旨，命我前往未央宫，和那些已经入选近一年的青春少艾，接受成为皇帝后妃的严格审查。
来接我的杨嬷嬷是我自小就相熟的，倒很亲热，一见面就给我下跪道喜，叫我恍然悟到，从今天起，我的身份完全不同了，再也不是侍候人的奴才婢女，而是化茧成蝶，成了皇帝后宫妃嫔的人选，成了后宫中，所有太监宫女的潜在主人。
我哪里习惯这样受礼，赶紧要搀起杨嬷嬷，却被颂香拿手按住肩膀，强压在座椅上受了杨嬷嬷的叩头。
“杨嬷嬷，”她温和地对这位模样和婉，气度芳华的白发宫女解释:“礼不可废，既然她是后妃之选，当着众人的时候，一定要照着规矩行事。至于你们私底下的交谊，就等序了礼后，慢慢再聊。”
杨嬷嬷由月嫦扶起，也是笑道：“老身自然懂得这个道理，正打算找空儿提醒儿……哦，错了，如今该叫万姑娘，姑娘已经是选侍的身份了，再见到太监宫女们，都得受他们的礼，千万不能乱了礼数。”
月嫦丢下杨嬷嬷，也给我叩了三个头：“奴婢月嫦也给万姑娘磕头，祝愿姑娘此一去心想事成，前程似锦！”
心里怔怔地怅惘，命运最终还是像一条河流，尽管曲折，却还是迂迂回回地流了下去。
杨嬷嬷捧出一套浅黄绣粉枝碧桃花的长衫，教我换上，又拿淡缬色的腰封，紧紧地束好。头发也改了妆，只梳两只丫髻，扣上几朵卷草纹珍珠盘花，通身没有一点金银，只是清丽自然。
月嫦端了我的妆奁匣子，还有两册《女则》，纸笔等物，放在藤箱里装好。杨嬷嬷差着小太监提了，便扶着我，走出青春殿。
颂香的眼里有了微微的泪光，倒是笑着祝我：“儿，好好的，叫我听到你的好消息！”
我依着礼，向昭太妃和成太妃道别，在她俩满是惊诧、羡慕，甚至有些嫉妒的祝福告别声中，缓缓走出了长乐宫的大门。
眼前还是一条似乎没有尽头的深宫永巷，而我，不过是从一座深宫，移到了另一座深宫。
长乐未央，我是不是，也可以得到长长久久的快乐呢？！
坐上青呢小轿，第一次，感受到即将成为主人的滋味。宫里的轿班抬得极稳，轻轻摇摇晃晃，转进西苑的未央宫。
杨嬷嬷扶了我下轿，引着我进入未央宫中。
我的出现，引起了和我穿着同样服饰的十几个年轻女子的注视。
原本她们，有的在翠荫下低语，有的在玫瑰间观花，也有的，绕着假山石嬉嬉笑笑，见到我进来，都停下动静，只拿眼光儿，朝着我脸上，身上，上下打量。
众目睽睽，就似我见多场面的，脸也稍稍发烫。
有一位坐在石凳上，绣着针线的文静女子，见到我们，起身盈盈而立，低低地叫了一声：“杨嬷嬷，早！这位姐姐，早！”
她细眉长眼，面色微黄里透着粉嫩，长发柔柔，十指尖尖。
杨嬷嬷对我介绍：“这是王姑娘王晚馨，南京上元县人。”
又向王姑娘介绍我：“她是万姑娘万儿，青州诸城人。”
我们互相微笑了一下，两两点头致意，刚要抬步，就看到身后有两位姑娘小步跑了过来。
“杨嬷嬷，这位姐姐是来替换掉含笑那个小丫头的？”一个甜美娇脆的声音，自我的身后传来，然后，一个细细柔柔的声音也搭着腔问：“杨嬷嬷，含笑妹妹病得这么重，真的要退掉吗？”
我谨守着“立不摇肩，行不回头”的女则，只略略侧身，就看见两个青春灵动的少女，小雀儿一般地向杨嬷嬷拥过来。
可到了杨嬷嬷面前，她俩身姿一顿，倒站得笔直，其中一位圆脸儿，杏核眼，凤眉入鬓的女子，下巴稍稍扬起，显出主子的气派来，就等着杨嬷嬷行礼。
另一个女子容貌不算出色，只是气质温婉，附在圆脸儿身后，教人觉得楚楚可怜。
杨嬷嬷向两位姑娘主动道了万福，对我笑道：“这位吴姑娘，叫做繁英，是顺天人；那位柏姑娘，也是顺天人，叫做云萝。”
杨嬷嬷又将我介绍给两位，柏云萝柔柔地向我称了一声姐姐，而圆脸的吴繁英，只是稍稍点头，眼睛却犀犀利利地一直在我脸上盯着。
杨嬷嬷温文婉转地对她们解释：“邵姑娘病着，医官认为只是染了时气，出了痘，慢慢就会好。这位万姑娘，选自宫中，并不是来替邵姑娘的。”
未央宫中的姑娘，每一个，都有成为皇后的可能。所以，在宫里做老了的杨嬷嬷，言语之间，谁都不会得罪。
杨嬷嬷将我领到一个房间：“万姑娘，请。以后你就和李姑娘李珍同住，原来和她住在一起的邵姑娘得了病，移出了宫单住，你就先顶了她的床铺。”
我进了房间，屋里整洁清新，一色檀黄色的花梨家俱，一张挂着茜红色珠纱帐子的，铺着被褥枕头，应该是那位叫李珍的姑娘睡的床。我的这张床，挂了一张素白色的纱帐，仔细一看，那纱帐之上，却拿彩墨在帐头画了一枝花枝纷垂的碧桃，仿佛有风吹过，花瓣一瓣一瓣地落下，像在帐子上下了一场桃花雨，帐尾处，花瓣堆集，好似飘零在地。帐子的留白之处，还题了四句诗，我断断续续可以念得出：“花为容貌玉为神，不道东风误此身，顾影自怜还自叹，芬芳零落为何人？”后面有“含笑”两字的题款。
原来，这桃花帐和桃花诗的主人，就是前面被吴、柏两位姑娘提到的邵含笑姑娘。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又细细看了一遍帐子，心里暗暗觉得，这一位邵姑娘有一些灵气，只是心高气傲，如果再生就一副花容月貌，被人不待见，也是正常。
一件一件地收拾完行李，房门吱呀一声推了开来，一位大眼睛，面容俏丽的黄衫少女探身进来，看到我，朗朗地笑道：“是万姐姐吧！杨嬷嬷说你来和我住了！”
我也笑着向她行礼：“李姑娘好，以后就叫我儿好了。”
她拉着我，转了圈看着：“姐姐模样真俊！看着又成熟端庄，我一见就欢喜。这一回，再不会遭人嫌了！”
我轻轻拉住她，止了她的转来转去，回道：“李姑娘在这里，怎么说也是半个主子，哪里会有遭人嫌这样的话呢！”
黄衫少女赶紧说：“姐姐再别李姑娘李姑娘地叫了，听着就生分，我叫你姐姐，你就叫我珍儿吧！我是正统十三年秋七月生的，姐姐是哪一年，比我大几岁？”
我羞红了脸，竟然被她这一派天真客气的话语弄得说不出话来，咬着唇，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比你大，叫我姐姐，你一点都不吃亏。”
“好，”珍儿一点都没有察觉我的尴尬，拉着我亲亲热热地叫着：“儿姐姐，你一定要帮着我，再不能叫吴繁英她们欺负去了！”
我问她：“吴姑娘为什么要欺负你呢？”
她想着不想，撅起好看的小嘴告诉我：“还不是因为邵含笑！她太出挑，太好胜了，受到排挤也是活该，我不过因为和她同屋，平时说笑过，也被她们不理不睬。前两天尊封太后，我们十二个人，都赏了一对时新的珠花，到了我手上，竟是她们挑剩下的呢。”
我心里暗想，这小姑娘，八成是家里的娇养女儿，没有受过委曲，所以遇事沉不住气，巴着有人可以替她出头。
一问果然，她上头有三个哥哥，家里只有她一个独生女，大概是做军户的爸爸看女儿生得娇艳，做了皇亲的梦，才将她送进宫中。
中午圆桌吃饭，十二位佳丽齐聚，我一一打量下来，容貌是吴繁英和李珍出色，气质是王晚馨胜出，其他如柏云萝几人，论姿色只是中上之姿，只是环肥燕瘦，各人有各人的一段妙处，只是不像吴李王三人那样，可以得到较高的分数罢了。
十二佳丽吃饭，照例由两人当班照应，分菜盛饭。中午吃红烧鱼块，我仔细看下来，果然几个姿容出色的，包括柏云萝，都得了刺少肉多，容易吃的鱼块中段，容貌下乘，看上去没有可能选上嫔妃的，要么吃到鱼头，要么分到鱼尾。
我分到一只鱼头。也许是她们觉得我是新来的，不知底细，或许是看我年纪老大，怎么看也是陪跑，这才客客气气地给我上了一份鱼头。
我轻缓地将鱼骨一根根地拆出，然后将鱼肉鱼冻鱼卤拌入饭中，这样的食法，我为阿摩操作了十几年，熟得不能再熟，很快一碗尽净，米饭一粒不剩。鱼碟中，只留下随手拼成的，一只展翅欲飞的白色蝴蝶。
坐在我右手边的珍儿一声惊呼：“儿姐姐，这只蝴蝶真漂亮！”我抬头一看，其他的佳丽都停下手中筷子，望向我手边的碟子。
赶紧拿了筷子，把蝴蝶拨乱了。现在并不是好胜的时候，守拙才是最好的生存之道。
我露出一点巧技被人窥知的羞赧，将鱼骨收到碗中。那十一个佳丽，各人怀着各人的心思，面色各异，唯有吴繁英，瞧我的眼神，又戒备又犀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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