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波落寒汀·黯芳魂
套上了杏子色的短衫,我轻声提醒着珍儿:“珍儿,你可要加紧绣了,明儿辰末(早上九点前)就要收香囊了。”
珍儿双颊涨红,鬓边滴下热汗,却是一言不发,又是急急地绣了几针。
练了几篇字,拿起来端详着左右看看,我的笔划细弱无力,怎么练,也练不出成化所写的圆润丰腻的字体,写来写去还是拙劣。
干脆收拾好了躺下睡觉,真是无事一身轻。
珍儿红着眼睛,熬了一个通宵,匆匆绣好香囊,最后时刻才交给杨嬷嬷。杨嬷嬷接了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二龙戏珠,简直看不出来是龙,倒像是两条黄色的肥虫子在扭,又没有绣上云气,龙珠也缺少火焰,整个就是半成品。再看看珍儿小脸上眉眼挤在一起,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只好将冒出嘴边的几句责备又咽回了肚里。
十二佳丽交上去的香囊,到了当天晚上,就有了结果。杨嬷嬷喜滋滋地一路行来,首先去吴繁英和柏云萝的房间道喜,繁英绣的鹿鹤同寿香囊,被慈懿太后看中,留了下来。云萝绣的海棠闹蝶香囊也被周太后挑中了,繁英和云萝都十分得意,已经开始接受其他佳丽们的恭贺。
我捺着自己的心跳,远远地听着繁英和云萝房间里的欢声笑语,这里面,有多少笑声出自真心,有多少恭喜出自心甘情愿呢?这些笑声里也有珍儿那看似天真无邪,像一种极单纯的快乐才能引起的格格笑声吧?可只怕她心里,正对她的两个好姐妹,充满着嫉妒和恨意呢……
正像颂香讲的,我的劣势是年龄,但我的优势,也是年龄。从进了未央宫没多少,我就看穿了这些个佳丽,表面的微笑热情之下的刀光剑影。
按道理,吴繁英姿容出色,家世不凡,这样数一数二的品性,根本用不着摆出小家子气的模样,对我冷嘲热讽,她们这样做,不过是吸引我的注意力,想叫我放松对身边人的警惕。
珍儿看似天真无邪,戏也演得好。却不曾想,手腕手臂上的几粒鲜红的痘疹,叫她精心排演的整本戏,从第一晚起,就叫我起了疑心,那是要接触到水痘的脓疡之毒,才能染上的红疹呢。
月嫦调查之后告诉我,那邵含笑刚生出疹子,还未溃破,就移出了未央宫。所以,不可能是她传染给珍儿的。
还有一种可能,那替含笑裹伤的帕子,为我擦血的绢子,都是沾满水痘麻疹脓疡毒水的东西,让脓毒进了我们的身体血液,然后又让我们不知不觉中吃下鹅肉鹅蛋这样热性大发的食物,想用这样的方法,叫她们的眼中钉,发出麻疹水痘,轻则出宫隔离,重则毁去容貌,没有办法参加采择。
珍儿因为接触了染了脓毒的手绢,所以自己也生了少许的水痘。
还有,每天半夜,她以为我睡熟了,都会悄悄起床,跑到院子里,和繁英或者云萝中的一人,窃窃私语。
我不用偷偷地去听她们说些什么,也知道明人不做暗事的道理。
这才会当着大家的面,胡说自己没有出过水痘麻疹,好叫她们继续按计划行事。
这些时症,在我极小的时候,都生过了。每一次生痘,都是虹霞姑姑,用一件大人的长衫,反套在我身上,袖子交叉绑在床帮上十个昼夜,叫我没法用手抓挠痘疹,度过奇痒钻心的时日之后,身上光滑如绸缎,没有留下一点点痘瘢。
正因为生过这些险恶的时症,不会再得了传染他人,孙太后才放心由我去带她的宝贝长孙阿摩。
那天膀子上的痘瘢,是我让朱樱和素素,拿树汁染的。
说实话,我真不希望,年轻俊俏的珍儿,心肠就这般的歹毒。
但我,也用自己的方式,报复了她。
绣香囊的那天,故意告诉她两位太后和成化的偏好,每一句,都实打实的真。只因为她自己心里有鬼,发虚,以为我也和她一样,会对别人藏奸、设计坑害。所以,我越是这么说,她就越不敢这么做,反而白白断送掉自己的一次机会。
写好一整篇的“制”字,是的,为人之道,有时,讲究先发制人,有时,讲究后发制人。
门外传来熙熙的笑声,我听到杨嬷嬷得意的声音,便停下笔来。
刚站起身,门就被推开了,朱樱、素素,还有晚馨等五六个人,拥着杨嬷嬷进到房间。
“恭喜万姑娘,你做的那件扫晴娘的香囊,被皇上留下了!”杨嬷嬷笑意宴宴,眉眼弯弯,像个笑团团的菩萨。
这原是早就知道的结果,但尘埃落定,还是叫我心底有些激动。
朱樱和素素拥向我道喜,近来的三场比赛,我都是名列三甲,重新排名下来,我倒成了第一,繁英、晚馨、云萝三人,都只中过二元,并列在第二的位置上。
晚馨脸色略黄,也和和婉婉地道了恭喜。这一次,她锦袋里的绸布又差,丝线颜色又少,做出的香囊,殿在后面,倒是意料中的事情。
朱樱和素素,一早就向我讨过太后和成化的偏好,她们两人绣的香囊,虽然没有给选入三甲,但也得到了第四,第五的好名次。如果两位太后,这一回想为成化多指几个嫔妃,她们两人,入选嫔位的可能性,也是很大的。
我握着朱樱、晚馨的手,大度地对大家说:“现在我们不分彼此,也希望以后,大家莫要忘了今天,也不分彼此才好。”
杨嬷嬷连连叫好:“万姑娘有心胸,有气度,以后一定可以统管后宫,母仪天下!”
我微笑着制止她:“杨嬷嬷高兴差了,母仪天下的是皇后、太后,儿何德何能,哪里可以与她们相提并论?!”
如今的杨嬷嬷,很吃我的批评,连连谦笑道:“老身也是高兴得糊涂了,说了过头话,姑娘们听听,也就算了!”
大家闹了半天才散,我收了字纸笔墨,洗了澡,干干净净地睡觉。
睡到半夜,就被“嘶拉嘶拉”的声音惊醒,睁开眼睛一看,素纱灯下,珍儿站在我桌子旁边,正发疯似的,撕扯着我写的字纸。
我揭了床帐起来,竖起眉毛,喝问她:“珍儿,你干嘛要撕烂我写的东西?”
她转过脸来,居然是一脸的泪痕,恨恨地向我恼道:“我看不惯你这样,天天在我面前秀恩爱!”
我哑然失笑,静了一下心,反而问她:“我什么时候秀恩爱了,不过是写几个字而已!”
她一脸恨毒了我的样子,咬着牙,对我说:“你难道当我是瞎的?若不是皇上写给你的,杨嬷嬷会那么殷勤,颠颠地跑来跑去吗?你几时见过这老虔婆不拿钱这样巴结人的?若不是皇上写给你的,你会这么天天显摆,左看过来,右看过去的招摇吗?”
我掩口轻笑,劝她道:“你既然知道是皇上写来的,还撕碎它,这是犯了欺君之罪,知道吗?”
珍儿鼻子里哼了几声,又是哈哈大笑,倒是一点都不惧怕,声音反而更加凄厉:“我就要撕,就要撕!我李珍哪一样比不过你,年纪更是比你合适,皇上也不知道被你灌了什么迷汤,竟会要你!”
我继续平静地劝她说:“珍儿,你还年轻,没有选上皇妃,以你的资质,配个亲王藩王,完全没有问题。路多着呢,用不着和我呕气,在皇上这棵树上吊死!”
她跺着脚,恼道:“我只要皇上,其他人我都不要!”
突然觉得她有些可怜:“珍儿,你连皇上是黑的白的,高的矮的,性格是什么样的都不知道,这样用心在他身上,值得吗?”
她呜呜咽咽,落下一阵泪雨:“你哪里知道我的难处!我家里穷,上有三个哥哥,大哥二十好几了,还没说上媳妇。爹娘重男轻女,根本不拿我这个女儿当人看。去年一见到采择的皇榜,忙不迭地就送了我进来,就指着拿我换钱。家乡的人,以为我会中选,借他们银子花,帮他们盖大房子,如今过上了有奴有仆的日子,都盼着我能成为皇妃,好有银子使!我要落了选,爹娘也就竹蓝子打水一场空,哥哥们就要退婚,我回去,还能有好日子过吗?我家里欠的那些帐,又怎么还?!爹写信来说,我要是选不上,就别回来,回家也是要把我卖到窑子里还债去!”
我跌坐回床上,满心怅然,原来这些佳丽的身后,也如我们宫女一样,表面风光,内心里,也是生满了血泪伤疤。
低下眉来,一声叹息。
珍儿突然朝我一跪:“姐姐,你若是真的同情我,就求求皇上,让他收了我吧!我不在乎有没有宠爱,也断不会和姐姐争,姐姐就当做做好事……”
我凝视着她,俏丽如花的脸颊上,晶莹的泪水潺潺而流,一双黑黑的瞳眸,黑葡萄一般地剔透莹润,叫我的心,都怜惜得发痛。
可我转念一想,这是不是她又一场精彩的戏份呢?!
淡淡一笑:“珍儿,采选嫔妃,选谁,不选谁,那是太后和皇上商量着定夺的。如今,连我都是待选的身份,如何能帮得了你?”
她猛然站起身来,向我啐道:“哼!我就猜到,你就是个口蜜腹剑的女人,和吴繁英、柏云萝她们一样,只知道利用别人!她俩明明知道太后的喜好,偏偏瞒得我好紧;你明明看穿了我的花样,还有意逗我玩了好几天,我真是,被你们害惨了!”
她跑向门口,拔开了门,却顿住了身形,再一次回头骂道:“你们都太卑鄙了,我就是死,也不会放过你们!”
珍儿用力撞开大门,向着屋外的一片深黑,飞跑出去。
每天的寅时(凌晨3-5点),正是直殿监太监在各宫收集各种垃圾粪水,运出紫禁城的时候,各宫大门悄然洞开,那珍儿,像一只飞窜的灵雀,趁着守卫的漫不经心,飞似的跑入西苑。
我来不及披衣,赶紧去敲杨嬷嬷的房门,将杨嬷嬷从发财的黑甜梦里叫醒,告诉她珍儿跑掉的消息。
杨嬷嬷大惊失色,好好的一个待选能从未央宫里跑掉,这个差错,不是闹着玩的。赶紧悄悄地叫起了未央宫里的宫女太监,打起灯笼,悄悄地一拔一拔地到西苑里去找。
不久,传来消息,太液池边的护卫,曾听到一声扑通水响,照了半天什么也没发现,还以为是池里的红鲤鱼,跃然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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