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惆怅梦月·离别意
成化走了一天。
这一天,应该是向天下臣民颁布立后诏书的日子,宣布锦衣卫都督同知吴俊的长女吴繁英通过甄选,即将册立为成化皇后的喜讯。可是,诏书没有发出,而成化接我回宫的许诺,也没有做到。
第二天,同样没有诏书,也没有回宫的轿銮。
第三天、第四天……
虽然成化的手上,握有染了我元红的绢帕,但他总不能张了皇榜公之于众吧,天下悠悠众口,无论事后如何解释,已经没有办法澄清我的清白。我的贞洁,只有成化,和陷害我的那几个人,心里清楚,当初设计陷害我的人,几乎每一步都算得狠辣到位。
芸薇每天都过来看我,陪我闲话,她小心翼翼,一脸敬重恭谨。我笑道:“姐姐有什么就说什么,不用这么多的虚礼。”
她掩着口,一声低呼:“如今你已经是娘娘,我哪里再敢当得了姐姐这样的称呼!”
我放下烫衣用的熨斗,拉了她的手,笑道:“姐姐如果不嫌妹妹粗笨,就认我做个妹子,也好叫我,有个姐姐!”
她贤惠地笑道:“那是姐姐高攀了,能有娘娘这样的妹妹!”
她比我大几个月,我叫她一声姐姐,她叫我一声妹妹,再合适不过了。
她很贤惠,将钟声远视为天,只要钟声远开口,没有不遵从的道理。但她也是灵慧的,万德书屋里的陈设,与我的渊缘;孝恭太后曾经将我赐给钟声远为妻的事,从她的眼神里,可以看出,她早就明了,但是,她从来没有提及,甚至,有时触到钟声远望向我的复杂眼神,她也是小心翼翼地让开,就当没有看见。
她对钟声远的爱,深沉如海,宽厚如海,不仅爱他,还爱他所爱的人。
认了芸薇做姐姐,芸薇就回去备下一桌子金陵的菜肴,请我喝姐妹酒。
身上别无长物,只好将手腕上的两对镯子取下来,用红绸包好,带在身上。
到了钟家内堂,见到钟声远的三个孩子。十四岁的欢哥,大名叫做钟子回,温文有礼,几乎就是钟声远的翻版,五岁的老二明哥钟子由,胖乎乎的,长得很像芸薇。而抱在手里,一岁多的阿桃,粉嘟嘟的小脸,黑亮亮的眼睛,我一见就喜欢,一直抱在手上,丢不下来。
拿出我的礼物,两个大的,一人一只纯金绞丝镯子,另外一对攒金八宝龙凤镯,一只送给芸薇,一只送给阿桃。
“姐姐不要嫌弃,妹妹就这两件普通的东西,给小孩子们玩玩。”
芸薇喜滋滋地看着这两对镯子,笑道:“妹妹客气了,送的礼物太贵重。这绞丝镯子上滚圆的珠子,只怕十两银子都买不来,龙凤镯更是稀罕,这样的款式,我们在外面,都没有见过。”
我点一点头,“那珍珠是当年三宝太监带回来的西洋珍珠,龙凤镯是官造的,出自孝恭太后的清宁宫,外面自然没见过。”
芸薇见我这么说,欢天喜地地收了两对镯子,又搬出自己的妆奁,一定要我挑看上的首饰,做为回礼。
她的妆奁里,贵重的东西我不好去挑,最后找来找去,挑了一副翠玉竹节耳环,翠绿的玉石雕成的竹节,拿白玉的小环连成一串,长长地垂于肩头,最下面,几枚纯金的精致竹叶,闪着温暖的宝光。
不曾想芸薇的脸上倒现出不舍的表情,我赶紧放了回去,可她又将拿那副耳环取了出来,拿麂皮绒布拿得润润亮亮的,拿红绸包起来送我。
为了表示自己的喜欢,我将耳朵上的纯金嵌八宝葫芦耳坠摘了下来,换上了这副芸薇的耳环。
抱着阿桃在院子里玩,牛大嫂见了笑道:“姑娘抱孩子的姿势娴熟的很,过两年生了自己的娃娃,不过教就会了!”
突然瞧见了我耳朵上的翠玉耳环,惊异不已,呼道:“太太把这副耳环送给姑娘了?这耳环可是太太的命根,一年之中,也只有生日那天,才拿出来带一带。”
我摸了一摸这翠玉竹链,问道:“这莫不是姐姐的传家之宝?”
牛大嫂笑着摇头道:“这耳环是我家老爷新婚时送给太太的礼物。老爷很少送太太东西,所以太太才珍惜如命。”
我心中有些酸楚,为着芸薇,也为我自己。
门口一阵人声,全伯打开院门,原来是钟声远下了御书房的差事,回到家中。
他没有想到,我会穿着他妻子的一袭紫衣,手上抱着他最小偏怜的女儿,就立在进门不远的庭院中,望着他,眼里还有着莹莹的泪光。
他目光复杂,一瞬不瞬地看着我,好像这世上再没有别人一般。
连牛大嫂都觉得气氛有些诡异,从我手中接走了阿桃,哄着她,进向内堂。全伯提着钟声远的书袋,疑疑惑惑地等在不远处,偷偷地张望着。
钟声远回过神来,却朝我恭恭敬敬地行上一礼,缓声言道:“恭喜娘娘,明天就可以回宫了。”
全伯慌里慌张地回过神来,想不到平凡如我,竟然是紫禁城里的一位娘娘!
我有些怔忡,明天,又要回到那浓云深锁,愁雾笼罩的宫廷之中,要回去,和那些人,有账算账,有怨报怨去了。
因有心事沉重,芸薇精心准备的一大桌子菜几乎吃不出滋味,倒是那金陵特产杏花村的美酒,喝了不少。芸薇不胜酒力,勉强陪我喝了一些,竟要醉酒去眠,只得由钟声远陪我,将一壶美酒,喝得一滴不剩。
门外有人轻轻叫门,全伯开门一看,来的是一位绿衣内使,引来见我,是董进。
董进恭敬地向我跪下行了礼:“万娘娘金安。皇上交待,明儿中午会有人过来侍候娘娘,轿銮要到傍晚吉时方能过来,请娘娘预先做个准备。”
他把我的那盒妆奁交给我,说:“这是从未央宫里取出来,是娘娘贴身要用的,皇上也叫我带来了。”
我谢了董进,便催他早些回去。
万娘娘……看来,我的身份,当真变了。
四月十五,月明如水,钟声远送我回到万德书屋。
在萋萋的芒草之中穿行,这草这树,在白色的月光下,发散着神奇迷离的光芒,恍若仙境。苦楝花的清苦之香,在皎洁的月色中,更加幽扬。
进到书屋,月光穿堂入户,照得莹亮一片,我和钟声远两人,也是一身幽蓝的洁白,互相看着,都不似在人间之中。
他温柔地拉起我的手掌,放在月光之下,然后用手帮我拳起,轻轻吟道:“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明天,就是娘娘的佳期。”
他的声音里,也有着和苦楝花一般的清苦。
我望着万德书屋里的陈设,它们都静静地浸在这皎洁的月光之中,圣洁柔和。
“声远,我明天就走了,从此之后,嫁为朱家妇,再也没有和你相见的机会。儿在此,向你道别。”我向着他,盈盈一拜。
“儿!”他长长地叹了一声,又叹了一声。
我流下眼泪,轻轻拉起他的手,放在我的脸颊之上,冰凉的泪,在他的掌中穿行。
我最终知道了这个男人的珍贵,他对我的感情,皎如月光,皑如松雪。知道了我原来可以得到的幸福,一直就在身边,却是我自己把它放弃了的。
就因为时光的流逝,我再也回不到天顺元年,再也无法去嫁给这个男人,在初夏微凉的薄暮里,站在树影满地的庭院里,手抱孩子,等待着他的回来,这样平凡平静,却可以天天重复的幸福,因为没法得到,反而始终不会消失,始终停留在我的心里,变成我内心深处一种模糊的憾恨。而这样的幸福,也因为这一种憾恨的衬托,变得像今晚的月光一样,清晰与美丽。
他叹着气,将我轻轻地拥在怀里,也知道,明日一去,就要相隔天涯。
终此一生,怀里的女人,始终不属于他,就象月光一般,遥遥相望,虽然这月色照亮了他婉转殷勤的心意,却无水可渡,无路可通。
我将玉竹耳环从耳朵上摘了下来,交到他的手上,含泪笑道:“帮我还给芸薇吧。请你告诉她,我很羡慕她。”
“儿,在那一个森冷的宫里,你一定要好好地……好好地活……,不要再让我痛心。”他向我做着最后的交待。
在他温柔如水的怀抱里,我认真地点了一点头:“声远,这一次回去,我是再不会叫人,这样的欺凌了。”
“不,”钟声远像一位长者似的,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背,“儿,那一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快乐,要幸福……”他声音温柔,话语谆谆。
快乐,幸福……好多年前的风雪之夜,另一个人,也是这样叮嘱着我。
可是,在这么多的波折之后,我已经不敢相信,快乐和幸福的字眼,还能写进我的生命。
月光如水,芳草萋迷,前面的路,在明亮的月色下,却越来越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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