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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玉殿鸳锦·红囍俦


  青呢轿在初升的月色笼罩之下,轻轻缓缓地抬进了乾清宫西门,轿班的太监们放了轿,由老嬷嬷扶了我出来,抬眼一望那高高的乾清殿,高大壮阔的殿檐之下,十多个大大的红灯笼闪着喜庆温柔的光芒。

  夜风如水,月色如水,我一个人,静静地走向高高的殿台,青鸾和丹凤她们,远远地跟在我的身后,像是怕惊扰了我独自一人的凝神遐思。

  怎会忘记,几天之前,我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被人剥去了玫色的宫装,印上了羞辱的印记,一条白绫,几乎要不明不白地结束掉自己的性命。

  现在,我又身着大红的鸾凤宫装,像浴火重生的凤凰,一步一步地走了回来,那些用阴谋诡计毁掉我的人,请你们等着。

  现在的我,两手空空,唯一可能的利器,只有成化的宠爱。是的,为了复仇,我必须叫这位皇帝宠我爱我,对我割舍不了,再也不能像择后大典上,对我产生片刻的怀疑和犹豫。

  那些人,老谋深算,只要有瞬间的破绽露出,他们就会反手一刀,直取我的咽喉。

  内心的愁苦,百折千转。对那个叫做阿摩的少年,我是充满眷恋挚爱啊,怎么忍心去利用他!他的字他的心他的泪他的吻,纯洁无瑕,是我宝贵的礼物。

  可对那位叫做成化的皇帝,却是憾恨绵绵,吃过一回亏,总要学一回乖。你一向对人谨慎,那么就应该一直谨慎下去,最好不要对一个人无限地相信,把你伤得最深的,往往就是这个人。

  既然不能相信,就只能靠自己的手段,是不是利用,用不着在意。

  可是,我能分得清楚,谁是阿摩,谁是成化?

  乾清殿内,几盏红色的灯笼缓缓移出,有人,正朝着我,快步走了过来。

  红色的龙纹袍服在夜风中飘扬,成化加快脚步,跑下了乾清殿高高的玉石台阶。

  他站在最后一阶台阶之上,面带微笑,向我缓缓地伸过手来:“儿,朕等你好久了。”

  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几天没见,他好像消瘦了一些,月光之下的面孔,也显得苍白,一对黑眸深沉却不平静,有些颤颤地看着我。

  将手伸向他的掌心,不觉心里苦涩,眼中带泪,却又像他那样微笑起来,轻声恭敬地回道:“妾身来晚了,恳请皇上恕罪。”

  成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走上了层层玉阶。这一层一层的台阶,我走得,好苦,好涩。

  玉台之上,洁净无尘,完全看不出,昨日之前,一帮穿红着紫的亲王贵戚,跪在这里,向眼前的这位红衣少年施加着无形的压力。

  裙角光影泻出,我跟在他的身后,小心翼翼地让自己离他,不敢近,也不肯远。

  成化拉着我,跨进了正殿。

  这里,原是皇帝接待内阁大臣和亲王贵戚之所,根本不是我这样的女子,可以进来的地方。抬头仰望,天顶正中,金光四射的八角盘龙井藻,美轮美奂的华顶宝盖,殿中巨大的金漆屏风和龙椅宝座,在八只尺寸巨大的红纱宫灯的照耀下,金红一片。

  他领我到御座之西,那里安了一张小巧的圈椅,描鸾绘凤,金光闪闪。

  将我扶到座位上坐好,他自己坐回了御座,然后,一面微笑着看我,一面击了掌。

  “啪!”清脆的一声,在殿里回响。

  几位司酒的女官,捧着金色的酒爵酒壶,分别来到成化和我的面前,示意我们将酒爵斟满,然后,将成化斟满的酒爵奉给了我,又将我斟满的酒爵恭恭敬敬地奉给了成化。

  酒香冷冽,似菊之寒,如菊之甘。

  菊花酒,痛饮而尽。曾经和颂香同枕而眠的时候说过,我成亲的时候,要带着崔琦给我的金凤钗,喝金祥教我酿的菊花酒做交杯酒,这样,就像这两位亲人,陪在我身边一般。

  司酒的女官在一边悄悄提醒:“娘娘,这合卺的酒,可以不用喝完,由奴婢代喝。”

  我低低答她:“没关系,我喝得了。”

  成化喝干了杯中的酒,一直面带笑意,望着我。

  三杯下肚,脸上有些酒热。

  司膳的女官端来五色汤团,一边喂我,一边谆谆而教:“戒之敬之,夙夜无违。”又端来莲子红枣羹,也是一边喂我,一边善善而念:“勉之敬之,夙夜无违。”

  当甜的味道漫过舌头,的确有片刻幸福的感觉。只是嘴里的甜,代替不了心里的苦,为了这一刻,我生过死过,他争过斗过,现在这温馨的笑意,不过是假象罢了。

  他走下御座,过来牵起我,走向自己的寝殿。

  重重朱红色的门,开启,又合上。

  最后两道金丝楠木夔纹隔扇门将要合上之际,他揽紧了我的肩,对随在身后的女史傅晖交待道:“朕今日与万氏合卺新婚,你须得记下。”

  女史是专门负责记录后宫妃嫔宫女被皇上临幸一事的,每天手握朱红色的毛笔,记下后妃的一言一行。看来,以后这位傅晖,就是尚宫局派来跟随我的。

  寝殿内也是红光一片,红纱灯,红罗帐,红色的鸳鸯织锦的床单上,撒满了五色香花,玫瑰、茉莉、端香、栀子、蔷薇的片片花花瓣,在锦绣的波浪中,飘飘荡荡。

  眼中泪光闪闪,丹凤所说的成化的心意,都在这点点滴滴之中。

  成化将我抱紧,颤颤地叹了一声:“儿,这洞房花烛,是我补给你的。”

  他怕,那次雨夜里的结合,怠慢了我。

  我心里发苦,他刚刚在傅晖面前称我万氏,不是万嫔万妃,无意中,透露了我回来后的身份,还是一位宫女。

  从名份上讲,我并不是他的皇后,他的妃嫔,我只是他宠幸过的一个宫女而已。

  虽然想继续装出若无其事的笑容,可是眉宇间的轻跳还是跃入了成化的眼睛,他敏感地察觉着:“儿,你不开心。”

  我温柔地抚了他有些苍白消瘦的面孔,然后手指轻轻叩放在他的心间:“阿摩,你也是,脸上有笑,心里却是苦的。”

  他怔了一瞬之后,终于放下他的面具,脸上爬上了挫折和沮丧的阴影:“对不起,儿!我还给不了你任何名份!”伤心的泪水自他黑亮的眼中流出,他苦恼地将我吻住。

  吻中甜蜜浓醉的酒香,代替不了两个人的忧愁和伤感,虽然他的忧伤和我的忧伤并不相同,却在此时此刻,殊途同归,汇聚成同一条奔泻而下的江河。

  这几天压抑的情绪,让他心里,似有一只受伤的猛兽,一方面要奔出来撕裂万物,另一方面,又想躲到某一处洞穴之中,静静地舔||舐伤口。

  能让他同时释放出这两种情绪的,天地之间,唯有他怀中,这具温柔芬芳的躯体。

  宫灯明灭,玉炉香暖,罗帐轻摇,鸳鸯锦褥上,芳香的花瓣在朱红色的海面上,簌簌而动,沉沉浮浮。

  我闭着双眼,不敢贪看眼前幽深华丽的一切,更不敢望向那双年轻动情的眼睛,生怕多看一眼,就会变得迟疑和软弱起来,开始忘记,自己是为了什么,再次出现在这冷酷的宫禁里。

  深宫中的三十年过去了,我依然独自在黑暗的长路上慢慢行走,偶尔的瞬间,那美好的世界就像近在眼前,但哪一回,都是幻觉,幸福和快乐,永远遥不可及。

  伤悲,化为涓细的水,自眼角润出,我的花烛洞房,想不到的哀愁。

  月嫦和我讲过许多种男女交合的方式,没有一种,适合于现在这样忧伤的情景。他一次一次,反反复复地要着,在汗水与欢愉的温存里,在身体和心灵的慰藉里,暂时忘掉现实,暂时忘掉忧伤和痛苦。

  翻过身去,远离他灼热流汗的身体,我将自己蜷缩在龙榻的一隅,对于那个叫做成化的皇帝,我可以坦然面对刚刚的恩爱,因为他的每一个要求,对我而言,都是圣旨。

  可是我,面对阿摩,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混乱与不安,他想要的爱,我不敢给。

  阿摩修长有力的手臂,自我的腋下绕了过来,白皙的身体在我的身后重叠,像两只莹润磁白,重叠着的汤匙,温柔地抱在一起。

  他轻轻吻着我的长发,在我耳边低喃:“儿,我保证,一辈子,只要你一个女人。”

  十七岁的少年盟誓,能当真吗?太年轻,虽然有勇气,敢于表达,但能做到的,也只限于表达。

  如果到他四十岁,在经历了许多人生的风浪之后,还愿意唇边带着隐约的微笑,对我说这样的情话,我一定会动容,一定会接纳。

  他见我没有任何的反应,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将怀里的我,抱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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