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帘卷曲殿·离梁燕
从青春殿出来,成化还陪着我,去昭成两位太妃那里坐了一坐,两位太妃见是皇上陪着我来,无不受宠若惊,对我,也极近亲热,没提那天择后典礼上的一丝一毫,仿佛天顺八年四月初十,根本就不存在一般。
晚膳后,成化去乾清殿东阁的书房批阅奏章,长珠侍候我沐浴更衣,细细地为我擦干长发,剪了一串茉莉,拿细铜丝串成香扇形状,缀于鬓边。
成化批完公事回来,倒看到我也拿了一本书,在灯下细细读着,便笑了起来,问道:“朕这里能有什么书,教你看得这样认真?”
我赶紧丢下书迎他,一面为他宽了衣衫,一面说:“皇上床头的几本,都看了一下,两本大概是兵法,妾身看不了。只有这一本,起手一翻,都是些‘大大小小,老老幼幼’,这才拿起来读一读。”
成化有些吃惊,大约是想不起他所看的书籍里面,有哪篇文章上面会有这样大大小小,老老幼幼的文字。他走到榻前,合在书册看了一下,是孔子所著的《礼记》。再一翻我看的那一页:“……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
他哑然失笑,这样一篇孔子的经典文字,竟会在我眼里,只论出个“大大小小”来。不过,他心情不坏,对我说道:“这一篇是好文字,你不懂不要紧,一会朕来讲给你听。”
太监们侍候过成化的洗漱,都带着东西,恭恭敬敬地退了,除了门外立着的两个值班小太监,寝殿内,就只剩下成化和我两人。
红烛高照。
他将锦被靠在身后,伸手拍拍身边,示意我也靠过来,我谨慎地坐在一旁,却被他用力拉到身边,拿左臂揽紧了我:“什么是‘男有分,女有归’,就是如此,男人担负起他的责任,让自己的女人有个依靠……”
我认真地聆听成化的讲解,心里却是忧伤,皇上,不,阿摩,你知道吗?这一章《礼运大同篇》,是钟声远告诉我,你最喜欢的文章之一。要不然,哪有这么巧,能正好给我翻到?我没有繁英晚馨那么满腹诗书,气质如华,可只要用心计算,一样可以补拙。
计算?!我起了一阵酸涩,阿摩,对不起。
“儿……这是孔夫子理想中的社会,你懂了吗?”成化低垂着眼睛,嗅向我鬓边的茉莉香串。
“嗯。”我微微躲闪着他吻下来的唇,说道:“……妾身听了皇上的讲解,倒有个想法了。”
他从我的脸上抬起头来,认真地问道:“什么想法?”
“如果给太后扩建清宁宫,扩大后的清宁宫就与宫人们养病的南极苑离得很近,那里病气浓厚,怕有害太后的凤体。不如先将她们搬了出去。”
成化想了一想,深以为然,点头问道:“依你所见,搬到哪里比较好?”
我向他微笑道:“有一个地方,不知陛下舍不舍得,就是当年的沂王府。因为先皇憎恶王,那个院子空落了七八年,里面整一整,比南极苑好上百倍,找几个诚心办事的,管理起来,不说天下,起码宫里的‘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就可以实现了。”
广结善缘很必要,如果能把潜在的敌人转化为潜在的朋友,何乐而不为。那些老年宫人,若是知道我替她们争取了不错的养老之处,一定会对我另眼相待。何况扩建清宁宫已成定局,我不提出来,别人也会提,我用不着将这件恩惠让给别人。
成化听了,沉吟一会,对我言道:“这件事,朕再想想看。你不知道,你那一声开挖鱼池,给朕出了多大的难题。”
“呀!不就挖个鱼池,难有多难?”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哪里知道宫里开支繁浩,用度巨大。父皇在时已经寅吃卯粮,要修缮慈宁宫、清宁宫的钱,还不知道往哪里摊!”
“可妾身还答应了给太后养几缸锦鲤呢……”
“这个朕准你,明天你让全能找几口盘龙大缸搬过来就是了。”
起身吹遍红烛,刚睡回枕上,却又听到成化的幽叹。
“儿,你是不是不想见到我?”借着月光,他神情严肃地扳住我的肩头。
我哑然失笑:“怎么会!刚刚皇上才说了‘用度巨大’、‘货恶其弃于地也’,说要珍惜物力,不要浪费。妾身才吹了灯烛,如何倒成了罪状了?”
成化松开我,不好意思地笑着:“倒是朕多疑了,这点油膏钱,朕这个一国之君,还付得起,点上吧!”
我又起身,一盏一盏地点上了红红的烛火,成化斜躺在榻上,目光一直跟随着我。
再回榻上,被他一个翻身压在身体底下,望着我,声清音朗地吟道:“今宵剩把银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他的目光,深情如初。
次日女史傅晖来的时候,长珠正在为我梳头。她稳重恭敬地行我得了半礼,平静地问道:“幸否?”
我一下子羞红了脸庞,只好慌张地点了点头,又拿扇子遮住脸问她:“女史姐姐以后每天都会来?”
“是的,只要姑娘还歇在乾清殿里,我每天都会在这个时候找姑娘。”她手握朱红色的彩纹毛笔,在文册上写下一个“幸”字,昂起脸来,一本正经地回答我。
想到害我终生的那份验身文册,又起了一阵不安,问道:“这本文册我可以看一看吗?”
结果傅晖傲然拒绝了我:“这份文册,又叫彤史,专门记载宫中妃嫔的懿言德行,只有太后和皇后,才有资格借阅。”
“皇上呢?皇上总是可以看的吧?”
“皇上自然可以看,但是不能修改里面的任何一个字。”
我低低地沉吟,又问道:“是只记录好事吗?”
“不一定,只要是史官认为可以记录的事情,无论好坏,都会记下来。”她微微低头,朝我又一次行了半礼,说道:“臣妾告辞。”
我望着她瘦削而高傲的背影,倒有些敬叹。
长珠低声问我:“娘娘,今天想梳什么样的发式?”
我想了想,如果没有猜错,今天下午,成化会陪着我,去一趟坤宁宫,便吩咐道:“我要梳高鬟大髻,插满金凤的那种。”
有些人,不是你想隐忍,想躲开,就避得了的,就比如钱太后。倒不如大大方方地去拜见她,那怕我是她的眼中钉,也要做一个有着耀眼光芒的眼中钉。
全能踏进殿门,哈着腰禀道:“娘娘,景福宫太后有赏赐给娘娘。”
回头一看,七八个太监托着东西,一溜排地站好了,领头的是景福宫里的执事太监王兴,他也是点头哈腰,笑咪咪地说道:“昨天我们太后看见姑娘还是穿着从前的旧衫子,实在不忍心,吩咐针绣局连夜赶做了几身衣衫给姑娘送来。还有头面首饰,镯子香串,每一件,也是我们太后亲自挑的,姑娘肯定喜欢。”
我一件一件地看了周太后为我挑的衣裳首饰,都是些艳丽堆锦的衫子,镶金嵌翠的珠宝,一件比一件璀璨夺目。向着王兴福了三下,谢了恩,首饰交给长珠帮我收起来。
丹凤帮我捡收衣服,我又看了一眼,指着一件黄地凤穿牡丹锦罗长衫说道:“这件留下,一会帮我换上。”
长珠睨了一眼衣衫,柔声建议道:“娘娘要是穿这件衣衫,不如将皇太后刚刚赏的累金丝龙凤梁冠换上,正中插上一支满屏的翠羽翟凤,一样是富贵气派。”
从善如流。我向她微笑点头,她也是细细柔柔地回笑我。
一会又有颂香和昭成两位太妃赏赐的礼物送到。颂香给的,竟然就是那本仁孝皇后的箴图册子,昭太妃是一对玉手镯,成太妃是一对镶宝金灯笼耳环。
月嫦也提了包袱,随着礼物到了。我拉着她,欢迎至极:“顺太妃真舍得,把你这个活宝贝也送给我了?”
月嫦俏生生地依礼向我一躬,笑道:“她见你又能回来,已经喜得什么似的,就让把她自己舍给你,也没有不愿意的!”
长珠在一边温婉而笑,我拉了月嫦,为两人做了介绍,指着月嫦对长珠说:“她就像那爆羊肚儿,又脆又辣。你个性柔和,多让着她些。”
又对月嫦说:“按年龄,长珠是妹妹,你也多让着她一些。”
扭脸儿对月嫦说:“你找一只匣子,没有问全能要一个,将太后和太妃赏的金珠宝贝都造个册子收起来。昭成两位太妃不容易,跟着先皇年头浅,手上东西不多,哪经得起这样给。帮我记着,等她们过生日,加双份还给她们。”
月嫦笑说:“我可不会拿笔写字,不过脑子好,记在脑子里就可以了。”长珠弱弱地说一句:“奴婢会写。”我看了一看她,微笑道:“好,我也有账房先生了!这样,长珠你帮她写册子,每个月底那一天,拿给我瞧瞧就是了。”
等到寝殿里没了其他人,我低声问月嫦:“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备好了?”
月嫦点着头:“太妃倒是惊讶你也想到暂时不能怀孕这事。如今先皇刚走不到百天,还在热孝之中,如果你怀了孕,就会有大臣上书批评皇上不孝,只顾自己逸乐,这样的大帽子扣下来,皇上还要做人不做人?千秋后世要怎么看皇上呢!”
我看着月嫦,静静地吐露我心底的话:“月嫦,我想得和颂香不一样。这次回宫,我是来报仇的。等和他们算清了账,自然会走,有了孩子,倒是累赘了。”
月嫦吓得笑容失色,低低地惊叫:“你还打算走吗?你都和皇上这样了,还能走到哪里去!难不成你还要到外面去嫁人?”
我凄淡地一笑:“我的命,早就和这宫里算清过了。当我悬在梁上,已经闭了气,马上就要死的时候,他并没来救我。我和他,无论是恩,还是情,都已经了掉了。现在的命,是张敏给的,也是我自己的,自由的,想走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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