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恩爱忽散·危机近
月嫦兴兴冲冲地帮我想了好几种办法试探成化,要解掉我的足禁。却不曾想,没有一个能用得上。不是成化不吃这一套,而是,他根本都没有出现在乾清殿。
当我精心打扮好自己,让青鸾准备下可口的饭菜,却听到新跟了他的执事太监兴安传回消息,皇上留在文华殿,要和会昌侯孙继宗、御马监太监刘永诚讨论新选建的十二团营事务。
上个月底,成化把先皇留下的京师三大营中,精选了十二万兵士,成立了十二团营,他们都是保卫京畿的重兵,统领这十二团营的总兵官,就是他的舅公孙继宗,还有御马临太监刘永诚。
不动声色之间,成化已经悄然掌握了京城一带的兵力。
可是成化并不只想掌控一只忠诚的军队,他还真心想要打造一支勇猛的军队,可以抵御北方的强敌。
和自己的臣僚秉烛夜谈,有明君之象,我倒是欣欣然不虑其他,吩咐青鸾将鸭肉粳米粥暖在煲里,等他回来好做宵夜。
不曾想,他却一夜未回。
第二天,兴安又来告诉我说,很快就是仁宗淳皇后的忌辰,皇上还是会留在斋宫,沐浴斋戒。
我有了一些轻微的不安,开始感觉事情,有一些不对。
月嫦更是焦急,我刚刚回宫,成化只陪了我两个晚上,就到斋宫,一连住了三个晚上,这,似乎太不寻常了。
她问着丹凤:“平日皇上也是这样,一到斋戒就住进斋宫吗?”
丹凤冲她微笑介绍:“从前皇上在乾清殿都是独睡独寝,斋戒也只在这里进行。如今娘娘来了,当然在乾清殿斋戒就不方便了。”
我镇定自己,指着月嫦,对长珠玩笑说:“你看看,这姑奶奶越发沉不住气了,神宫监的事,她也管上了。”
长珠垂着眉眼,将我的头发编成两条松松的辫子,拖在胸前。突然轻轻颤颤地说:“其实,皇上回来过……昨儿夜里,有人看见皇上走到乾清殿底下,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上来,反而转身回头了……”
我紧紧地盯着月嫦和丹凤,她们脸上尴尬的表情告诉我,这是真的。
故作轻松地哼哼一笑:“等明天皇上回来了,我倒是要问问,哪有走到家门口,还不进门的道理,难道他要学那大禹,可这海宴河清的,又用不着他去治水啊!”
三个人都拿手掩着口,轻轻笑着。
晚上,一个人睡在榻上辗转反侧,成化连着几晚不归,估计现在宫里都传遍了,眼看着我就要失宠……
在宫中这么多年,深知最让一帮碎嘴子太监兴奋的,就是妃嫔失宠的新闻,他们自己过不上有夫有妻的日子,瞧见别人也过不上了,总是欣喜莫名。像这样“……只怕是皇上也醒过味儿来了,半老的宫女哪里能和娇娆的青春年少相提并论呢?说不定过几天,就会迁出乾清殿,慢慢就贬到哪里的冷宫之中……”的言语,一夜之间,就能飞遍紫禁城。
想不到,再一次回到紫禁城,我遇到的第一个危机,竟是成化给的。
现在才想明白,妃嫔们有时候争的,不是君王的宠爱,争的不过是自尊、面子,或是,别人口中的那个自己。
难怪颂香拼命地劝着我,要我拢住阿摩的心,宫中处处繁华似锦,可离了君王的恩爱,也只是繁华似土。
可心里,令我更加惊讶的,并不是成化忽然之间的冷遇,而是,自己竟然对他,有了一缕思念。
这是怎样令人难堪的思念啊!
我想的,不是他这几天吃的好不好,睡的好不好,有没有疲累,朝廷上的事烦不烦神这样通常想惯的问题,而是在床榻之上,反来复去之间,想着他……
他那靠近我的,深情如醉的眼神,熟睡时唇边那朵模糊的微笑,温热的怀抱,每一晚垫在我颈下,白皙有力的手臂……
不敢再想下去,就怕自己会痴,会迷。
一夜没有睡稳,早上起来,镜子中的人,脸色有些微黄,眼圈也有了淡淡的青影,太阳穴也一跳一跳地生疼。
长珠说:“娘娘昨晚就吃得少,早上又只喝了一口粥,不晕沉沉的,才怪呢。”
青鸾也说:“娘娘也就是陪着皇上的时候,能多吃两三口,一个人吃,就像吃猫食了。”
宫里的女人,有谁敢放开肚皮吃饭?难道不要婀娜身段了吗?成天的半饥半饱,再正常不过了。
我披着碎花长衫儿,站起来准备动一动,突然一阵眩晕袭来,整个人摇摇晃晃,倒在长珠的肩上。
长珠吓得,赶紧和青鸾扶住我,将我送到榻上,出门找到月嫦,几个人躲在门外商议。
青鸾问:“娘娘是不是有喜了?”
长珠正色喝断了青鸾:“胡说什么,娘娘才跟了皇上几天功夫,哪里来的喜?”
青鸾在几人之中,年纪最小,便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话。
长珠焦急地问着月嫦:“要不要去请皇上?”
月嫦倒是比较沉稳,想了一下,说道:“我熟悉娘娘的性子,她是最不爱麻烦皇上的了,如果我们冒冒失失地去找皇上,一定挨骂。不过……娘娘的身体也要紧,就让全能派一个脚快的太监,跑一趟御医局,请个药官过来先瞧一瞧。”
长珠和青鸾两人,都同意月嫦的主意,起身去找全能了。
月嫦走近榻前,朝我轻轻而笑:“娘娘,好戏就要上场了,等会儿皇上回来,你切莫放弃了机会。”
我蹙着眉,静静地想着心思。
月嫦又在我脸上均了些粉,端详了半天,说道:“这样没有上胭脂,脸白得更像生病了。”
丹凤闻讯进来,我赶紧闭上了眼睛。就听到丹凤焦焦急急地向月嫦问着我的情况。
眼睫微微颤抖,为了将戏份演好,我竟然连身边亲近的人,都刻意地骗了。
这一次,只是轻轻地试探,行得好,一石二鸟。
不久御医局一位姓柳的医官太监,提着药箱,匆匆赶到了。
搭了半天脉,又凝着我均了脂粉的一张白脸看了许久,对我说道:“姑娘这是忧思过度,血气一时不能归经,才会晕厥。在下一会开张方子,姑娘好好调养调养,不要过度苏心伤神,自然会好的。”
如今宫里的人,谁不知道我离奇的遭遇,推测我忽惊忽喜,忧思过度,也是十拿九稳的诊断。
我假作气息虚弱地向他道过谢,这边青鸾丹凤帮我相送柳医官,另差了小太监跟过去取煎药。
我对月嫦和长珠交待:“我没有大问题,歇一歇就好了。长珠你也下去歇着,叫月嫦一个人陪我就好了。”
长珠柔声柔气地说:“还是让我陪娘娘吧。”
月嫦和气地说:“妹妹,不碍事的,要不晚上由你来陪娘娘。”长珠点头告退。
长珠一走,月嫦立即走出房间,四周转了一趟,发现有两个小太监在附近擦着廊柱,便对他们微笑言道:“两位小哥能不能先去东阁擦呢?娘娘生着病,听不得响,我去和全能说一下,叫他免了你们今天西阁的活儿。”
两个小太监,一个喜滋滋,一个不愿,非要说:“我们不归乾清殿管,叫我们做活的是直殿监周公公,没他的话,我可不敢不做。”
月嫦双手叉了腰,指着那小太监骂道:“跟你客气,你倒当起福气来了。给我走!就是直殿监周平来了我也是这几句话,我看他哪里敢像你,会顶我半个字!”
那个刚刚喜滋滋的小太监见他们对了口,怕生了事,就拿起脚,端了水盆走开了,剩下的那一个,一瞧没了同伴,也就闷闷地去了。
我在床榻上听得真切,回来便笑月嫦:“你也是没有人和你吵嘴了,倒和小太监们别上了。”
月嫦不当心地说:“我哪里是那样爱磨嘴的人!只是到这乾清殿几天,总是看到这些小太监叮叮咚咚,做得又慢,活还不干净,就不能换几个长大些的太监来干?想必三下五除二就抹干净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就问月嫦:“那天我们说起不要孩子的时候,是不是门外也有个小太监?”
月嫦愣了半天,慢慢回忆出来:“嗯……当时门外头,好像有一个打苍蝇的小太监。”
突然神智清明,一点透亮,原来自己的门外,给别人放了暗哨,难怪他这几天不来,原来是在生我的气。
月嫦也回过味来,坐回我身边,幽幽叹道:“你那个阿摩,也太深藏不露了。”
我倒是笑着说:“知道了他的心病,等见着他,对症下药就是了。”
月嫦回道:“看你的本事了。”又叹道:“夫妇间原本用不着这个,敞开心扉,好商好量的,还有什么要遮遮掩掩?也就在这宫廷之中,你若不谋,便给人谋了去,你若慢些,就叫人先抢了,逼得你不得不使些方法,说成心的,不为过,说是迫不得已,也是呢……”
我坐起来,对她说:“少废话,没得在这时感慨的!快扶我起来,洗了脸,重新梳一梳头……”
我俩洗掉脸上的那些白色脂粉,重新梳理了头发,月嫦又不满意我身上那些碎花衫子,非逼着我换了周太后送来的一件淡蓝色绣花纱衫儿,白色绸裤,挂一件梅红抹胸。
我拿镜子照了一照,连忙说:“不行不行,这穿得,浑身的肉就在眼前晃似的,像什么样?”
月嫦望了一望钟漏,狡黠地一笑:“只怕现在来不及换了,已经交过午时三刻(中午十二点多),皇上说不定下一步就到了。”
我想想也是。成化要是听到我病了的消息,想来看我,也只有这中午休息的时刻,不然下午翰林进讲,总要到酉牌(下午五到七点)才能回来。
月嫦从一个小瓷罐里捡出一粒蜜浸的荔枝,叫我细细地咬了慢慢咽下,笑着说:“暂时拿它抵个饥饱,这蜜浸的荔枝,还有其他好处,也许一会,你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果然外面有人敲门,我连忙咽了果子,盖上被,月嫦看了一看,又替我向下拉了拉,再跑去开门。
结果来的是长珠,端了药碗准备进来,俩人在门边上小声咕哝,月嫦说我已经睡下了。
心里好生惆怅,看来成化是对我有了意见,全能是成化的监膳太监,午膳的时候,应该会把我生了病的消息告诉他,他能忍心不来,肯定……
叹了一声,将膀子伸出被子正想坐起来,突然听到脚步咚咚,月嫦和长珠两人口呼万岁,只好侧下身子,一手压在颈下,一手搭在腿弯,做了个不老实的睡相。
这边成化已经走近床榻,长珠还要跟进来送药,月嫦抢过盘子,悄声说道:“人家俩夫妇有几天没见了,叫他们说些话去,药还是热的,等一会喝也不迟。”
动手掩上门,午后香殿,只剩下成化与我,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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