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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月迷津渡·子夜歌


  成化将我抱至榻上,急急地喘息不定,却慌里慌张地叫了兴安去宣医官。

  我心里早已对成化的反应做了准备,可还是被他的紧张感动,蜷在床里,一边继续干呕着,一边内心也在翻江倒海。

  看见他急切忐忑的神情,一定是受了绛春那一声的影响,猜想我已经怀孕。虽然也是我想要的效果,可欺骗自己枕边人的滋味,很难受。

  前两天,月嫦又为我做过一次艾灸,只要服下一剂热热的汤药,我的信期,就会到来。这样人为控制女人的信期,又不会怀孕的手法,就是当年倡坊里的不传之秘,那些红牌的姑娘,靠着它,迎张送李,应接不暇。一但嫁为人妇,只要停止艾灸服药,照样可以怀孕生子。

  当初发明这一秘药的人,再也想不到,这样的方法,可以在宫里,制造一场风波。

  我回宫已然一个月了,至今未有信期,说我怀孕,也不是不可能。

  难怪成化的眼眸里,跃动着欣喜激动的火苗,烧得我,脸颊羞愧地发红。

  为什么要兵行险着,假冒自己怀了身孕呢?还得从全能传回的消息说起。

  梁芳倒是很爽快地答应去查吴熹的行踪,动作也快,很快就有了回音。那吴熹平日在宫中朋友不多,都是泛泛之交,除了常跑司礼监外,没有任何异常。只是前两三个月,总是请假出宫,一去一宿,他十分谨慎,出入都是一个人,没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

  我心里清楚,如果吴熹直接这样神秘地出宫,那么,他去找的,极有可能就是吴繁英的家人。但这只是合理的猜测,我手上没有任何证据。

  宣布吴繁英成为成化皇后之后,吴熹他们亲眼看见那一场换后的风波,更是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头颅四肢紧紧地缩进龟壳之中,蛰伏不动。

  再一次趁着成化为太祖皇帝斋戒的时机,和颂香密密商议一夜,才定下这一条“引蛇出洞”的计策。

  前几天,晚膳之后的一次闲聊,说到王纶私交朝臣,我轻轻说道:“如果以后宫内五品以上太监都不许单独出行,出门有个监督,这样的事,会不会少些呢?”

  突然“省悟”过来,跪在地上请罪:“妾身不敢妄朝政!”

  成化平静地望着我出神良久,没有说话,越过我,转身离开西阁,在门口高声叫道:“宣司礼监牛玉过来见朕!”

  果然,第二天起,所有的五品以上太监外出,必须带有同伴。

  如今,我这里假作有孕,那宫外的吴家知道消息,一定会心急如焚,他那边皇后还没有当成,我如果有了身孕生下皇子,就是不折不扣的皇长子,万一成化学着他的爷爷和叔叔以无子为名,废立皇后,那他们吴家所做的一切,就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了。

  他们,一定会和宫里的联络人进行联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医官们已经替我诊过脉象,问过信期,有的说是喜,有的说不是,最后的结论,即使是受孕,也是时日尚浅,所以,还要等等再说。

  在皇帝面前,医官们的生存之道,是首先保住脑袋再说,治病救人,都放在了第二位,甚至,最后一位,说一些四平八稳的话,总是没错的。

  夜晚的枕畔,我忍不住,劝起了身边的男人。

  “阿摩,孩子不是我想要,就要得着的,还得看老天爷肯不肯给我。我怕……”

  他轻轻抚摸着我的腹部,忧伤地沉默着,一言不发。

  我将自己靠向他的怀中,突然,从内心里,有些盼望自己这一次,是真的怀孕,而不是一场演戏。

  “如果我没有怀孕,阿摩你,会恨我吗?”

  他摇着头,将我揽住,在我的发上一吻,柔声说:“我怎么会恨你呢,你没有怪我,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他这句话,有些难解,我思忖了半天,也没有理解他话语之中,恨啊怪啊的含义,好在他的怀抱温暖,目光温柔,对我,没有一丝的怀疑。

  吴熹在第三天,就领了出宫的牙牌,带着他最信任的小太监,大摇大摆地出了紫禁城,到了次日午前,才神情自得地迤迤回到宫中。

  过不了数日,礼部尚书姚夔上书成化,要求皇上尽快和选定的皇后吴繁英完成婚礼。

  成化的回答是:“先皇刚刚安葬,朕心里悲痛不安,这个时候不要提婚礼的事情,过一阵再说吧。”

  过了几天,礼部又上书成化,再提定下婚礼日期之事,成化继续不许。

  慈懿皇太后、皇太后也降下懿旨,请各位亲王宗室上表力劝成化及早成婚,成化继续沉默。

  恰恰在这个时候,北京城里,突然下了一场毫无征兆的大风冰雹,将皇家祭祀天地的场所天坛、地坛的正殿上的黄色琉璃瓦全部打得粉碎,高墙四壁也有几段被狂风吹倒的大树压垮。

  第二天,怀宁侯孙镗等人上书朝廷,内阁大学士李贤、彭时、姚夔也在上面签了名字,成化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天戒显赫如此,皇上不可不凛然加省。虽居闲静,宜常如对神明之时,左右近幸勿得一毫与亵,亦勿得入其引诱而假以宠用……何以修德,何以举政,念兹在兹,无或顷刻忘乎天戒……”

  表章之中,矛头直指向成化身边的我,说我引诱了皇上,成化正是与我亲亵,才导致了天降异象,薄施惩戒。现在朝中的大臣,希望成化能早日回头,做一个圣明的君主。

  大臣们连我的样貌品性都不知道,就因为我比成化大了十七岁,便判定了是我妖媚惑主,妲已褒姒一流的人物。朝廷的公论与宫内的力量,再一次站在了成化的对面。

  阿摩,老天给了你整个天下江山,就会收走你的全部人生,鱼和熊掌,怎么能同时兼得呢?

  这一晚,我因为信期来临,避居在成化寝阁以北的“燕燕堂”,身体慵惫,早早地就熄了灯,上了床榻休息。

  睡到半夜,身子突然被一个寒冷颤抖的身体从背后抱住。他的头,搁进我肩颈,我俩,脸依偎着脸。

  “皇上,妾身身上污秽,不能侍奉皇上。”我轻声向他抱歉。前面连着七八个晚上,他心情不好,我俩已经鲜有交流。

  他抱紧了我,在我的耳畔,一个字一个字,恨恨地咬出来:“不,你身上、心里的每一处,都比那些人,来得干净。”

  黑暗里,我惨然笑道:“皇上,可你得依靠这些人,治理大明的江山,他们个个都有能力才华,是皇上你的肱股之臣。”

  他还是恨意难消:“这些朕亲近的大臣,他们生病了,朕派太医为他们治病,父亲去世了,朕派有司,替他们营葬,他们家里,娶谁不娶谁,朕从不过问,凭什么他们总是要对朕的私事指手划脚呢!”

  我理解他的愤怒,所有的人,都是在指责他人的时候,最像一个正人君子。一但同样的事情降临在他们自己身上,就会生出许多万不得已的苦衷。

  成化的手臂,慢慢地将我越勒越紧,勒到难以呼吸,他自己也是,沉重的呼吸里,透满痛苦。

  他翻过身来,重重地压上了我,每一个吻,都像沉沉的铁锤落下,每一个爱抚,都像沉重的山石碾压过身体。

  他并不想伤害我,他不过是,内心和身体里,巨大的悲伤和力量要冲泄而出,他还没有办法驾驭他的愤怒。

  我的唇,已经在他的唇下,肿起,出血,咸咸的腥味弥漫在两人的口齿之间,又觉得有一股咸腥自他的舌尖递来,想来,他也在流血。

  他大力的手掌,几乎要揉碎我的皮肤,突然,他的手,滑向我的小腹,在黑暗中摸索,寻找着带结。

  我赶紧双手按住他的手,挣开了他的吻:“皇上,妾身真的不能侍奉你!”

  即使是在黑暗的夜里,我也能看清他眼里绝望的恳求:“儿,我不在乎,我只想要你。”

  我奋力推开了他,却声音低柔地对他说着:“阿摩,乖,阿摩,听话。”

  这样的语气,是我哄着幼年时的阿摩,常用的口气。

  他突然停住,投向我的怀里,低低地吟道:“对不起,万姐。”

  这时,他又变回了当年那个粘着我的小男孩,不再是君临天下的帝王之躯。

  我们都放下了一切的一切,只有单纯的爱与被爱,只有单纯的依赖与被依赖。在这一刻,我才知道,我一直爱着阿摩,我没有恨他,他一直依赖着我,爱着我。

  我下了床榻,点亮了灯盏,转头对他言道:“阿摩,你等等,我会让你松驰下来的。”

  披上外衣开了隔扇门,值班是范宝,我向他附耳而言,请他快些叫醒月嫦,如此如此。

  一盏微火独明,铜鹤香台上,一盘檀香线香袅袅燃起,散发着宁人心神的香气。我让成化盘腿而坐,似打坐在莲花宝座之中的佛陀,自己学着颂香和月嫦教我的法子,一点一点地为成化按摩身心。

  一只瑶琴,在不远处清泠地响起,琴声叮咚,似流泉涌出山涧,又有鸟声啁啾,仿佛还有松果自松枝上悄然坠落。

  琴声又似一变,清风拂过云天,浩浩荡荡,让人有凭虚御风之感。

  在我手指轻柔的触压下,在月嫦高超的琴技里,成化满身虬结奋张的肌肉,缓缓地松驰了下来。

  他终于,一点一点,又变回了金銮殿上那一个和平安静,眼里水波不兴的少年皇帝,心里不再想的,只有自己的感情,江山社稷,天下苍生,再一次回到心胸之中。不再是刚刚那个什么都不在乎,只愿意要我的少年。

  我是应该为他高兴呢,还是应该为自己惋惜。想到这里,我竟然湿了眼睛。

  最后,他平静而无奈地对我说:“儿,无论朕做下什么样的决定,朕的心,都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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