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袖云覆雨·爱未眠
“皇上,妾身有天大的冤枉,如今手头上有了铁一般的证据,皇上你,会不会替妾身报仇?”虽然四月的那一天,到如今已经过了三个多月,但那些伤痛,一直历历在目,一天都没有忘过。
成化也有些动容,我的伤,也是他的伤,他慢慢地想了一想,正色对我说道:“只要是真凭实据,朕自然会为你做主。”
我眼底热泪慢慢集聚,向着成化再一次叩首。
“皇上,妾身……”千言万语,昨天一天的经历,真不知要从哪里开始说起。
突然有一些犹疑,一些清醒,便向着成化,恭敬地坦白道:“妾身近来心情郁闷,皇上又不许妾身出了乾清殿,所以,昨天找了由头出门耍耍,在琉璃厂边上的翠云楼,和月嫦她们,吃了一夜的酒……”
成化又是气恼又是好笑,惊道:“朕想不到儿你这样大胆,看来,不好好惩罚一下,你是不知道什么是夫为妻纲了!还有什么瞒了朕的,一并交待了!”
我心思轮转一番之后也嘻嘻而笑,向他拜道:“妾身愿意领罚,再不敢有瞒了皇上的事情了。”
成化想了一会,说:“朕就罚你在燕燕堂,禁足一个月,把《故事琼林》抄写一遍。”
心里真是感激,有了成化的圣旨,我就不用去参拜成化新娶的一后二妃,省掉了许多尴尬和不愉快。
成化叫来兴安、全能,吩咐道:“从明天起,万儿在燕燕堂禁足一个月,只留月嫦一个人侍候,其他人等,无诏不得入内。”
兴安比较稳重,没有说话,全能看着成化的表情,不像是在生气,便问:“那皇上……是不是也不入内?”
成化神色郑重,不像是在玩笑,答道:“朕是例外!”
出得东阁门来,已经后背汗湿,想想刚刚好险,要不是突然而至的一丝清醒叫我起了谨慎,几乎就将那三张破纸递了上去。
拉住全能,悄悄耳语:“全能,你时常跟着皇上,皇上收到的奏折里,有没有皇后父亲吴俊上过的折子?”
全能愣了一愣,回道:“这我哪里能知道,不过,小的可以去找梁芳帮忙,这小子在尚宝司,就靠着奏档处,去查一查,还是有可能的。”
我亟亟吩咐他:“快快去找小梁帮忙,如果有,偷偷地取了来,给我瞧瞧,要保密,要快!”
全能不明就里,不过看我说得急促,就一溜烟跑下乾清殿,向司礼监的方向飞奔而去。
回到西阁,月嫦已经等得焦急,一见到我,就急急地问:“娘娘,有没有交给皇上,皇上他怎么说?”
我向她摇了一摇头,说道:“再等一等,不急。”
月嫦埋怨着我:“不是说好了见到皇上就把事情办了吗?后天就是二十一了,难道真要眼睁睁地,看着皇上娶了那吴繁英吗!”
我也有些迷茫,但谨慎一些总是没错,便对月嫦说:“不急,时间虽然不多,但还有些,等全能回来,我再做决定。”
到了半夜,成化已经睡下,全能悄悄唤醒了我,将我引到殿外。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封套,对我说:“娘娘好福气,上个月行皇后问名之礼,有吴俊上的一个折子,不知道是不是娘娘要找的?”
我让全能给我把着风,先看了封套上吴俊的印章和花押,好像和那借据上的不太一样,就回到殿内,摸黑从妆奁里找出借据,在殿外昏暗的灯火下对了一对,脊背上顿时生出针刺般的冷汗,奏折上的印章和花押,与借据上的,明显不同,再打开奏折,里面有吴俊手书的“臣吴俊亲笔顿拜”的字样,可笔迹,也与借据上的,怎么看都是两个人写的。
原来,我们手上的借据,是假的。整个布置,都是一个局,万无一失,等着我掉脑袋,等着成化不得不亲自下旨,杀掉我!
如果我拿着这三张破纸交给成化,控告吴家贿赂牛玉他们,刑部只要核对过笔迹印章,便可以宣布我手上的东西是假证,而我,就变成了“告黑状”,按照上个月成化亲自颁下的旨意,必得处以死刑。即使是成化不忍心杀掉我,他们也可以动用朝廷的公论,拿公论来挟制成化……
全能见我一直在颤抖,连忙扶住,让我坐下。我却是一面发抖,一面微笑。
这一回,他们狠毒而完美的圈套,被我谨慎地避过,在最后一刻,我救了自己。
仿佛在噩梦里醒来,无限欣喜地重回床榻,枕边的男人,呼吸平稳,气息均停,有着我从未感受过的美好,禁不住将他拥抱……
“儿……”他在睡梦之中低吟,声音清晰如琴音般动听。
终于到了七月二十一日的夜晚,终于,我恢复了宁静,自燕燕堂向北望去,红灯灼灼,喜乐飘飘的坤宁宫,终于也慢慢安静了下来。
月嫦的眼睛已经哭得红肿,自中午册后典礼开始,她一面流泪,一面愤愤不平地诅咒着吴繁英、牛玉、吴熹还有彩娘,偶尔嘴中,也带上了对成化的抱怨,但是,她的愤慨,都淹没在殿外锣鼓喧天的喜庆里……
乾清殿几乎倾巢而出,只有十几个锦衣卫士把守着东西两殿,将仅有的两个与皇上婚礼无关的女人,看得牢牢的。
一早,成化,是从燕燕堂,走向他的婚礼的。昨晚的斋戒,一向惟诚惟恭的他,没有去斋宫,而是将他温热的怀抱,留给了我。
我的泪水,在他的怀里,慢慢流干,所以今天一天,反而不再掉泪。
他,一夜无言,只是温柔地抱着我,没有劝慰,也没有发什么誓言,只是,给了我沉默而温柔的拥抱。
这样温情而馨香的记忆,因为含满我的痛苦,变得深刻难忘。
我让月嫦,将燕燕堂北面的帘幕深深遮起,月嫦一面放下帘子,一面偷偷窥望,回头对我言道:“坤宁殿的灯火还没有熄呢,殿前人影晃来晃去,好像有人进去。”
我指着燕燕堂另一侧,金祥留下的铜佛说:“月嫦,你的心要是静不下来,就去菩萨那里跪着,念一百零八遍六字大明神咒。”
月嫦低下头,倒是听话地捡了一串香串,真的跑到菩萨面前,虔诚地跪了下来,嘴里默默地念经。
从今往后,如从前那样和阿摩单纯相处的日子,是不能再得了,只是,一如当初,单纯美好的心境,却是可以唤得回来。我拿起笔,摊开纸张,找到成化最早为我写的一张字纸,照着上面,开始细细地练起字来:“大明成化年”。
习字的日子也不算少了,每每成化在东阁批阅奏章之时,我就在西阁练字。现在的字,比起当初,好了很多,有时成化帮着看看,用朱砂笔划的圆圈,越来越密。
我喜欢蝇头小楷,工工正正地写字,虽然还是依照成化的字体,但却写出了我的味道,铁画银钩,独特,清秀。
大明成化年。
眼前浮现出他写这五个字时,和我讲的理念抱负,那时候的单纯爱恋,不过半年之后,就不再拥有。
人生就是这样,我们只能拥有那极短极短的刹那光华,其余的时分,我们永远在痛苦的黑暗中摸索行走,也许脚畔,就是山之崖,海之渊。
隐约间,听到原本安静的大殿里响起了动静,也许是兴安他们,从坤宁殿回来了,今晚,他们的皇上,不需要他们,要宿眠在另一个,温柔乡中。
心里扭痛,带着手也颤颤抖抖,那一笔“年”字的一竖,被我抖成一条难看的蚯蚓。
熟悉的脚步自远而近,我的心,也随着脚步咚咚,急剧地跳动起来,怎么可能呢,不可能的!
月嫦停下了念佛,和我一般,侧耳聆听着难以置信的脚步声音。
我手中的毛笔,突然掉落下来,在纸上,飞溅起几粒细小的墨点,然后松软幸福地倒进白纸的怀抱。
我急急地跃起,跑到燕燕堂的门边,“哗啦”一下,打开了大门。
阿摩,一身喜庆红装的阿摩,真的就站在我的门外,正准备伸手敲门。
我已经喜极而泣,月嫦也惊讶地从拜垫上站了起来,双手捂着下巴,要将她因为吃惊而张大的嘴巴,遮得牢牢。
阿摩,今晚是你和皇后的合卺之夜,你怎么会,出现在我的门口呢?
阿摩温柔地笑言:“儿,你是不准备接驾吗?”
我跪向他的脚边,他那身鲜红的如意字云纹衮龙袍服,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黑白分明的双眼里,似乎也含满了鲜活的笑意。
心里虽然因为意外的相见而欢喜,但也透着几分清醒冷静,婉婉劝道:“皇上,今夜是你的合卺之期,出现在妾身的燕燕堂,似乎不太妥当。”
成化弯腰拉起了我,微笑着说:“朕刚刚已经和皇后、以及王妃、柏妃说明,她们嫁给朕,暂时只能有名无实,因为朕要……”
我仰望着他温润如玉的脸庞,深情如醉的双眸,一阵从不敢奢望的幸福眩晕朝我袭来,几乎要听不清他下面说的话。
“……因为朕要,补偿另外一个女人,十年的光阴。”
(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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