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檀珠绣鞋·金屋冷
闲居‘凭栏听涛’的日子里,只要天气晴好,阿摩上朝,我便一个人,悠悠闲闲,去访含笑。
她只道我是长乐宫的宫女万姑姑,并不设防。加上住在‘绿蕉琴苑’,虽然不是冷宫,但也与冷宫类似,见到的人极少。看我温和多礼,没有不喜的,渐渐话就多了起来。
她依然与我隔帘遥遥对答,十五六岁的妙儿人,举手投足,妩媚自生,哪怕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也是一幅漂亮的画儿。我心生亲近,也觉得她就像我从未见过的妹妹一般。
这几日,她一直忙着画画儿,我问她,画得是什么,她俏俏婉婉地告诉我:“姑姑,画的是未央宫。”
未央宫里的生活,对她而言,不是一场噩梦吗?遭人陷害,生了天花毁掉容颜,干嘛还要画它。
我悄悄地问她的宫女琴姐,琴姐说:“邵姑娘是打算拿这幅画,贺王娘娘做了皇后。”我说:“这过几天就是册后大典,邵姑娘要不快些画,就赶不上送礼了。”
琴姐忽然起了苦恼之色,对我说:“姑娘为这幅画,前后也准备了快一个月,只是画画的颜色不够,去找丹青阁想要一些,结果那里的太监爷爷说,大家说忙死了,皇上限期要八月中秋陪太后赏月的图画,刚刚画好,又传谕,要去掉吴废后,得重新来一遍。还有皇上和万娘娘的仙宫图,也催得急,没人顾得了我们要什么颜色。”
宫里的人,再没有旁的本事,看人下菜的本事都是有的。含笑这样身份未明,又没了容貌的人,不过是皇家养下的一个闲人,谁会当一回事呢,只怕平日里受气的机会也很多。
我对琴姐说:“你告诉我缺些什么颜色,我看看能不能找得到,回头送来。”
琴姐喜出望外,飞快地回到屋中,一会找出一张皱皱的纸来,交给我:“姑娘不喜欢求人,如今只能是我求姑姑,看在我家姑娘的薄面上,帮她想想办法。姑娘手头有些事忙着,心里也畅快一些,饭也能多吃几口。”
我向她点头,说:“知道了,我会尽量想办法的。”
回到“凭栏听涛”,我拿了那张纸,向董进交待:“烦你去一趟丹青阁,就说我学画要用,把这些颜色找齐了拿来。”
不出一个时辰,那些颜料盒子都摆到了我的面前,董进躬着腰,笑道:“丹青阁的管事太监说了,娘娘要学画,丹青阁里藏了好些早年的书画,还有稿谱,如果想看,可以抱一些过来,让娘娘欣赏。”
我微微一笑,我的字还没有练好呢,画,暂时顾不上。如今各处办差的,听到我的名头,没有不努力巴结的,看来,我这擅宠的名声,是享誉内外了。
和月嫦长珠一起,挑了二十篇练了一个多月,自己看着还算满意的“大明成化年制”的字纸,在阿摩回来后,让他挑选。
他一篇一篇细细看了,最后选出一张来,说:“这篇最好,行笔自然流畅,笔道圆润,看上去幼拙如小儿初临字帖,但柔中有刚,刚中带媚,独成一家。”
我听了,有些泄气,前前后后写了四五十天,最后落的评语,竟然还是像七八岁孩童的风格。便卷了其余的字纸,交给长珠,要她丢进藤箱。
他一把拉住我,笑道:“没有批评你的字差。别人习字,都是先描后临,又有先生指导。你写的字,一半是学朕,一半就是你自己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写的就是你的本色,朕天天看惯了那些四平八稳的字体,突然看到你这样率真可爱的字,喜欢都来不及,又哪里舍得批评!”
我再摊开自己的字,看一看,觉得自己的字真心不错,就冲他歪着头,得意地一笑。
阿摩盯牢了我一直看,我被他瞧得发愣,不知其意,便笑着问他:“干嘛老盯着我看?”
他也笑了,说:“朕发现你,近来在温柔端庄之外,神情里另添了一种娇媚,教人看了,舍不得丢下眼睛。”
我心里想着,也许是见含笑多了的效果,因为喜爱她的姿容,便不自觉地学了一些。可嘴里还犟着不肯认,回道:“我哪里有什么变化,不过是一颗老绿豆,教你这不识货的,当成了猫儿眼罢了!”
转头瞧见身后的月嫦和长珠,两个人互相望着,憋着笑,长珠更是捂起了嘴巴,生怕自己噗嗤一笑,在君前失仪。
突然悟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憋了笑,向阿摩请罪:“妾身失言,请皇上恕罪!”
又起了羞恼,回头拉住月嫦,将她扑倒在床榻上,按住她的双臂,嗔笑道:“叫你笑,叫你笑!”
长珠一边笑,一边拉我们两个,细柔地说:“娘娘,我们不是故意的……”
阿摩莫明其妙,也上来拉开我,问道:“你倒底说错了什么,怎么还怪起月嫦来了?”
月嫦得了阿摩的撑腰,愈发不可收拾,不顾我就在她面前,笑着嚷着:“皇上不知道,刚刚娘娘她故意把你比作……比作……”她伸出手来,中指弯出来,其他手指做着乌龟爬行的动作,又咯咯笑得倒床不起。
阿摩这才醒悟,刚刚我拿自己比作绿豆,却忘了还有“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这个俗语,不小心将他比作了四脚爬行的动物。
“好啊!不给你几分厉害看看,你真是拿朕不当皇帝了!”阿摩也童心大起,将我扑到床上,要月嫦主长珠两人按住我的手臂,自己来挠我的痒痒。
我被他们主仆一起,又笑又闹,身上奇痒难当,只好不住地求饶,又叫着爹娘救命,四个人欢声笑语,玩成一团。
兴安在门边轻轻敲着,又咳了几声,我听到他的声音,一边笑,一边喘着气喊:“兴公公救命……”,那兴安听见,真的帮我,高声叫道:“皇上,柏妃前来拜见!”
阿摩丢下我,回头惊诧地问兴安:“好好的,她来做什么?”
我坐起来,推了推还坐在床榻上的阿摩,柔声劝道:“皇上,她也是你的妻妾,过来看看你,问个安,有什么不对?你快去吧,我也要梳梳头,少不得要出去会她一下。”
阿摩对兴安说:“知道了,让她在外面坐就是了。”便坐在椅子上看月嫦和长珠两人为我重新梳头、均脸,又去花瓶里剪了一蕙晚香玉,要长珠为我簪上。我几次催他出去,他磨蹭半天,才出了轩房。
待我整理停当,出了轩房,正遇上青鸾捧了新上的贡桔过来。便接了玉盘,进了轩厅。
轩厅里气氛沉默静肃,阿摩端坐着,虽然面色平和,却不发一言。那柏妃云萝就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面色忸怩,想开口搭讪,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的样子。
见我进来,两人都有些如释重负,阿摩站起来,对我说:“我……朕还有事,先走了。”
云萝要站起来跪送圣驾,阿摩并不看她,只是说:“不必多礼。”便匆匆离开。
云萝一脸的尴尬,我放下果盘,正要以嫔妾之礼向她躬身而行,被她急急拦住,扶着我说:“姐姐这样大礼,真是要折煞妹妹了。”
我笑道:“我虽然年长,又先服侍了皇上,但名份上,还是妹妹在先,自然要按礼而行。”
云萝说:“我们入宫第一天,皇上就对我们交待,与姐姐相处,不能讲什么名份前后,要我们像尊敬皇上那样尊敬姐姐。”
难怪晚馨和云萝都主动称我为姐姐,原来是有阿摩的交待。
云萝温顺柔婉而言:“前面姐姐禁足在燕燕堂,我们无法拜见姐姐,想着来看姐姐的时候,姐姐又移居到西苑,所以姗姗来迟,姐姐莫要怪我。”
我笑道:“我哪里敢怪妹妹!本来姐妹们就该亲近,倒是姐姐一直没有和妹妹们走动,多有失礼才是。”
云萝打开带来的锦袱,取出双两绣好的软底拖鞋,先递给我一双,是月白面子绣了大红牡丹的珠花样子,说:“这是我绣给姐姐的一双鞋子,希望姐姐喜欢。”
我见这双鞋子针脚细密,花样富贵繁杂,花芯处都是小小的金珠串起,绣成起码半个多月的功夫,可见是用了心的,便诚心地道了谢。
她又拿出另一双拖鞋,是明黄缎面,用打籽针串金珠绣的二龙戏珠图案,当中一颗明晃晃的洋珠,价值不菲。她微红着脸,告诉我:“这是绣给皇上的一双鞋,如果姐姐觉得合适,给皇上搭搭脚穿。”
这件绣活起码要四、五十天的功夫,我一面细细欣赏,一面问她:“皇上脚大脚小,你怎么找到的尺寸?”
云萝面上一羞,忐忑地言道:“有一回皇上冒雨去坤宁殿,留了几个泥印,我量下了尺寸,这才做了底子。”
我让月嫦去拿阿摩的鞋子,又想像着云萝,是如何在繁英的眼皮底下,于来来往往、纷沓的脚步中,独独留心到阿摩的足印,再偷偷丈量,她也是用足了心思。
月嫦拿来鞋子,我对着比了一下,宽瘦正好,略长一些,不过,拖鞋也是要长些才合脚,便笑说:“这样好看的拖鞋,今晚就让皇上换上!”
云萝小脸生光,又向我道谢,正在互相酬答,长珠进来说:“外面有一位锦衣卫百户李宣之妻刘氏,求见娘娘。”
是菊姐!我顾不得其他,赶紧对长珠说:“快快请进来!”
云萝神情尴尬,我也只好抱歉地说:“是皇上的乳母,好几年没见了,我得会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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