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成败萧何·攻心术
连着几天,月嫦看见阿摩就止不住想笑,好几回御前失仪。我扣了她一个月的俸银也止不了她的笑,只好自晚膳起就免了她的差事,省得她见了阿摩,眼睛就会不自觉地看向某处地方,然后躲在角落里,笑得双肩乱颤。
过了一段时间,阿摩看我胎象已稳,就在朝臣面前,微微露出因我怀孕,要晋封我为贵妃的想法,果然内阁中就有礼部姚夔当场反对,理由冠冕堂皇,是有违祖制,于例不许。不仅如此,接下来的日子,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翰林小御史愤而上言,呼吁成化修身齐家,亲贤良,远小人,遇事多与老臣们商量。
阿摩见到这样的奏折,虽是一笑置之,却也无可奈何。
这个节骨眼上,韩雍、赵辅领兵抵进了广西境内,还没有取得什么辉煌的战功,却就如何剿匪的战略,和朝廷进行了争论。
起因一位叫丘浚的翰林编修,上了一道奏折,洋洋洒洒,指点两广的战事。认为应该先将广东境内的流匪,驱赶回广西,然后用个个围歼击破的方法,先消灭小股的匪徒,等到小的灭净,将大藤峡一围,封锁个一两年,里面缺衣少食,自然没有士气,或剿灭,或招安,主动权就在朝廷一方了。
这道奏折一上,成化和李贤几位内阁大臣细细研读,觉得方案可行,李贤尤其赞成。成化又传招了几位能打惯战的将领,他们也赞同这个方案,于是,成化令人将这道奏折附在兵分两路的圣旨后面,交到韩雍和赵辅的手上。
韩雍一面大碗喝酒,一面读着圣旨奏折,看完之后,轻轻一哂:“嘴上还没毛的小子,哪里知道仗是怎么打的!”
他本来就是正统七年的进士,才气纵横,笔头很了不起,也洋洋洒洒地回了一道奏折,说:“现在广东广西境内到处都是贼匪,如果分兵各个击破,就如同在牛尾巴上燃起火把,那更是要到处乱窜了!不如擒贼先擒王,率领大军直捣大藤峡,与匪首决一死战,等到大胜之后,对付其他的小股匪徒,自然势如破竹,土崩瓦解。”
写完趁着醉意,叫了一位擅长骑马的军官,一路向北急行,将他的奏章,递交到成化手上。
首辅李贤一见韩雍龙飞凤舞的字迹,微微笑道:“他一定喝了酒,才写出这样的奏折。大藤峡绵延六百里,一举击破,谈何容易?”
兵部尚书王,也是保举韩雍的人,站在韩雍一边,支持道:“韩雍身在广西,对当地的匪情最了解,他说的方案,应该是最合适的方法。”
几位大臣口缠舌辩,都觉得自己的道理最高明,根本听不进别人的意见,争了一天,也没有结论。
在我怀孕后,有一天大风冰雹,乾清殿东阁漏雨不止,阿摩下令营造司整修,将自己办公的地点移到了西阁,一道碧纱橱分开内外。有时他和张敏、谭包说公事的声音,也会传入西阁的最深处。
阿摩拿着韩雍的奏章回到了西阁,又是闭门不出,反反复复地又看又想,兴安催了几次晚膳,都没有理睬。
只好让青鸾去请,月嫦教了她,说皇上不吃,孩子也要吃,这才把阿摩从西阁里哄出来。
“儿,你一定饿坏了吧?以后只要你饿了,随时可以用膳,不用等朕。”阿摩一脸歉意,举箸却神思不属。
我示意布菜的青鸾和丹凤为他夹菜,阿摩也是,有什么吃什么,根本是食不知味。
饭后陪我去御花园遛弯儿,他继续若有所思,沉默不言。夕照的余晖,将他高大的身影,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背影,我默默踏上那一片暖暖的金黄之中的深黑,将自己的影子,收拢在他的身影里。
做他身后的女人,好温暖。由他的身影,为我遮挡耀眼的余晖,跟着他的影子,安心地随他到天的尽头,这个世界,都他主宰,我只主宰我的心,跟着他就行。
“儿,朕有一件难事,想问问你的意见。”他背着手,向身边问去,却没看见我,猛地转头,才发现,我其实一直在他身后。
他终于有了煦暖的笑意,拉起我的手,一家三口。
“朕今天收到韩雍上来的折子,对朝廷的旨意提了一堆意见。朕左思右想,觉得他的法子更好,战线短,说不能速战速决。只是犹豫,刚刚下的旨,就被他驳了回来,如果听了他的,会不会显得朕太没主见了?何况韩雍的折子里,还有一点瞧不起朕的意思,说什么书生经纶,尽信书不如无书。”
我掩袖轻笑,劝道:“皇上的胸襟似海,哪里会这样小气,连于谦这样的仇人都平反了,韩雍发几句牢骚,还会计较吗?”
阿摩也微笑起来,说:“朕也不是真心要和他计较这些细节,用人之际,还是以谁说的更有道理为准。”
我说:“皇上的公事,妾身完全插不上嘴。这韩雍,是不是去年钟大人推荐过的那人?”
“是的,正是钟声远推荐过的,后来兵部王又力荐他有经世之才,所以朕就用他做了平定大藤峡的主帅。”
钟声远才华横溢,他欣赏推荐的人,自然也是才高八斗,有些清高自傲的人吧!
我想起当年孙太后收复后宫里那些有姿色又骄傲的后妃的办法,便言道:“若只是担心韩雍会小瞧了皇上,治他的法子有很多,既显得大度,又警告了他。”
他向我微笑,拿手拂了拂我鬓边的发丝,这似曾相识的动作让我潮了眼角,竟靠上了他坚实的胸口。他现在身上没有任何香料的味道,只有一股麝香般诱人的雄性体味,教我早已忘却自己的年龄,只记得自己是他唯一的女人。
“若皇上觉得他的法子好,自然用他的法子好了,从善如流,就是最大的主见。另外找他一个错处,狠狠地罚他一下子,好教他知道天威赫赫,皇帝的尊严,不可触犯,就是一匹野马,使几次,也能收复。”
阿摩想了一想,道:“你的法子不错。正好他折子里写了两个错字,就纠了这件事,罚他半年的俸禄。”
韩雍既然才智过人,一定会懂得这是成化对他的小惩大戒,心里应该有所警惕,诚惶诚恐了。
阿摩微笑轻叹:“你这个女诸葛,过几天找个法子,把李贤、彭时这帮犟骨头也收复了吧!”
我嘻嘻笑道:“主意早就有了,只是办法,还要皇上配合一下。”
又过两天,阿摩将李贤、彭时、孙继宗三人叫到西阁书房,讨论十二营团的优胜劣汰的选拔事宜,商议完毕,阿摩留下李贤、彭时两人,会昌侯孙继宗先告退了。
孙继宗走到门口,正好劈面遇上了我。
我身着半旧天水蓝的绣白头如意百子丁香的衫子,因为天天洗,已经洗得近似雨过天青的淡蓝,弯弯的眉毛,薄施脂粉,孕中几点蝴蝶斑淡淡地扫在两颊,头顶圆髻,只插了一朵珠子串的栀子花步摇,整个人清丽脱俗,又似正气稳重的一个妇人。
孙继宗是孙太后的亲哥哥,是阿摩的舅爷,我也敬为长辈,于是向他深深地拜了一个大礼,婉婉称道:“拜见舅爷,舅爷安好。”
孙继宗自然认得我,虽然须发皆白,但没有什么架子,性子好,便向我点头,示意我不要行此大礼:“哦,是你呀!快快起来,快快起来!地上凉,小心身子!”
我依然保持着行礼的姿态,却说:“舅爷是长辈,万氏难得一见,请代问二舅爷、三舅爷、四舅爷安好。”
我向着孙家老小一一问安,二舅爷孙昌宗今年以来卧病在床,我又细细问了生病吃药的情况,孙继宗见我恭谨多礼,脸上也堆了真心的笑容,加上本来就是话多之人,便一一回答我的问题。
这时李贤、彭时出得门来,见到孙继宗堵在门口,仔细一瞧,原来是和一位妇人说话,那妇人拜跪在地上,脸儿微扬,神情敬重,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孙继宗赶紧让了让,对我说:“万……儿,你让一让吧,好叫李大人,彭大人走路。”
我恭谨地行好礼,让在一边,向两位大人行了半礼:“大人,请。”
李贤和彭时听见孙继宗称呼我为儿,立刻知道我是谁了,又是细看一眼。
这时,阿摩也走了出来,见到我站在门边,高声怒斥道:“这是朕办公之所,岂能有妇人在此喧哗!还不快退入内堂!”
我赶紧低了头,缩着身子闪进西阁。那孙继宗犹在为我求情:“圣上,都是老臣嗦,多讲了两句。”
阿摩不理孙继宗,生气道:“无规矩不成方圆,朕这里,见不得这样没规矩的事情。”转身传了兴安:“宫人万氏,逾规在御书房前喧哗,着思过一日,不许出门。”
李贤和彭时也在一边唯唯诺诺,心里却想,皇上不是专宠此妇的吗?原来还没有昏头,依然天子当阳,乾纲独断。(形容帝王独自掌握决策权,不容他人插手)对阿摩和我的关系,有了直接的认识。
不久菊姐进宫,告诉我李贤回府后,与爱妾妙容说:“今天在宫里,竟叫我遇见一个长得有几份像你的妇人!”
妙容吃醋道:“相公都快六十的人了,还色心不死,盯着别的妇人看?”
李贤笑笑说:“哪里哪里,我也是觉得这妇人生得有些像你,才看了二眼!”
妙容说:“是谁?”
李贤答道:“说起来也鼎鼎有名,就是当今天子专宠的那个姓万的中年妇人。”
妙容说:“怎么,很老吗?”
李贤踱着步,摇摇头,说:“倒不显老,看着也就花信之期(24岁),人也贤惠正气,和想像中的不一样。”
妙容想了想,说:“是不是叫儿的?”
李贤惊道:“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会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妙容笑笑说:“沈姐姐不是有一个手帕交叫着菊姐的,从前做过圣上的保姆,认识这个儿,说过圣上和她的故事,连沈姐姐都替她婉惜,好好的一个女子,命运这样多舛!”
李贤动了好奇之心,对妙容说:“去温一壶酒,拌两个小菜,我也来听听天子和宫女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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