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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 聚散匆匆·更从容 2


  我一脸珠泪,问问爹,又问问娘,哽噎着说:“爹娘,就不能叫我一声小名吗?”

  月嫦和丹凤,一边一人,将爹娘扶到侧边的楠木圈椅上坐下,他俩定定心,终于敢低低地唤我一声:“贞儿,娘娘就是我们的贞儿是吧?”

  听到一声贞儿,我倒是愣怔,这名字早在我人生中淡忘了,三十几年前入了宫,提着包袱走在深宫永巷时,就听到身边的老太监一声冷笑:“贞儿,贞儿,你爹娘胆子倒大,敢给你起和孙皇后一样的名字,呵呵,就冲这贞儿两字,你也指望不到好出身了。不过改成安儿,平平安安的多好。”

  叫了安儿还没有两天,坤宁宫孙皇后思乡情切,想在宫里挑几个说山东话的宫女陪她解闷,挑来挑去就挑上我了。

  “安儿多俗气,就叫儿吧,吉祥万德,没有比这再好的名字了。”长眉入鬓,美目顾盼的孙皇后,抚着身边的一只纯白长毛猫,闲闲地身边的虹霞姑姑说,“以后就跟着你,好好教她宫里的规矩,先学针线吧。”

  一声贞儿,唤出了我对爹娘遥远的记忆,那时,爹是个白皙瘦弱话很少的高个子,娘手脚麻利,最会烙花馍。

  扑在他们脚下,抱住爹娘的两膝,我哭道:“爹娘,我是贞儿,是贞儿!”

  爹娘粗糙生茧的手,慢慢抚在我的发间眉头,抚上我的脸颊,大滴大滴的眼泪,滴在我脸上,互相望着,点着头,又喜又哭:“老伴儿,是我们家大妞贞儿,她额角头发里,有当年摔下的那块疤……贞儿,这几十年,你过得……好吧?”

  娘赶紧抢白了爹一顿,大约还偷偷拧了爹一下:“如今贞儿是天子身边的贵妃,自然过得好,老伴儿你是怎么说话的呢?”

  月嫦过来将我扶起,泪眼带笑,对我爹娘道:“老太爷老夫人别顾着抹眼泪儿,外面还有几个舅爷等着见娘娘,一会儿皇子也等着见姥爷姥姥和几位舅舅呢!”

  我才想起来,外面还个三个弟弟,等着见我。

  董进高声宣旨,叫了我的弟弟,万喜、万通、万达晋见。

  我这三个高高壮壮、结结实实的弟弟,都是在我入宫之后,爹娘在充军的北方边境所生。大弟万喜小我七岁,今年二十九了,万通万达一个二十七岁,一个二十五岁。

  我见大弟和三弟都像是老老实实的本份人,唯有二弟万通,长得白皙高硕,风姿倜傥,浓黑的长眉下一双眼角微微上斜的桃花凤眼,眼波流转时,似有电光闪动。

  万通口齿伶俐,想不到生在霸州的他,竟能说一口上好的京城官话,我问弟弟们的情况,都由万通代答,大弟和三弟都服服贴贴地伏在地下,大气都不出一声。

  董进范宝请了三位弟弟入位,月嫦和丹凤为他们斟菜,月嫦将茶盅递向万通时,二弟轻道一声:“多谢小娘娘。”月嫦一愣,细看万通一眼后,像想起了什么,面色绯红。

  月嫦扶着我下去,脱掉贵妃的大衫凤冠,换了轻松自在些的家常衣裳,鬓边只插着一只玉凤钗,几朵紫丁香,我问月嫦:“刚刚瞧着你脸红了,怎么回事?”

  月嫦为我拢发的手顿了一顿,才说:“你那个叫万通的弟弟,叫我小娘娘,可不是好笑?”

  我说:“好笑也用不着脸红啊?”

  月嫦诚恳地答我:“奴婢不过是想起了当年去宝雁楼的时候,顶的正是万通的名字,想不到今天见着了真人。”

  再出来见爹娘时,他们也换去了锦绣长衫,只穿着更合适他们的素缎衣裳,二弟一身深紫长衫,月白幞头,更是挺拔出众。

  长珠抱来阿保与爹娘弟弟们见面,爹娘和弟弟们又守着规矩,朝着阿保,磕了一通头。

  娘在怀里掏摸了半天,才摸出一副土银打造的银铃铛脚镯,说是姥爷姥姥的见面礼,一定要给阿保戴上。长珠谦谨的笑容里,添了一丝讪笑,因为这土银的脚镯,和阿保自己戴的那些金玉宝贝,从价值做工和款式上,真是相差不知几万倍了。

  我轻轻咳了一声,她乖巧地将宫造的纯金脚镯卸了下来,换上了银铃脚镯,配着阿保一身的明黄锦绣,的确有些不伦不类。可三个月的阿保,正好是爱蹬腿蹬脚的时候,一动就银铃轻响,阿保竟在这银铃的摇响中,如花朵一般快乐地展颜大笑。

  爹娘开心地逗着阿保:“我们的乖孙,我们的乖孙……”

  这时,殿外董进高声宣道:“皇上驾到!”

  爹娘和弟弟们都是一哆嗦,我也是一惊,原来商量好了,我与爹娘的相见,为了大家自在一些,阿摩用不着到昭德宫来。

  是阿摩忘了吗?不会,刚刚青鸾还来禀告,说皇上知道老太爷老夫人来了,特地赐了御膳过来。

  只好呼呼啦啦地跪成一片恭迎圣驾。

  他叫了一声免礼,白底暗纹玄黑的皮靴停在我的眼前,他将我扶起来,又逗看了一下阿保,才坐向昭德殿正中的七宝龙椅。

  爹娘和弟弟们依旧不知所措地跪着。

  这时的阿摩,已经做了大明两年多的皇帝,随着大藤峡的大获全胜,荆襄剿匪的节节胜利,朝中文治昌盛,他的仪表气派,已经越来越有一股帝王的架式,像我们见惯了的,也许仅仅觉得风度斐然,可新到昭德宫的小宫女太监们,都说圣驾气势浩荡,自有一股不笑而威,一笑便春风化雨的君王仪态。

  因为拜见贵妃的仪程是由司礼监拟出的,一步一步都有交待,爹娘和弟弟们都知道并没有面圣这一项,现在天子突然光临昭德宫,他们自然是心惊肉跳,不知道手脚要放在哪里才好。

  董进和范宝两人赶紧上前,领着爹娘弟弟们,向着阿摩脚下,一声一声地提醒着,拜了三跪九叩的面圣大礼。

  见个女儿女婿外孙,还要不停地磕头谢恩,天底下,也只有这个地方才有这样的规矩。

  阿摩云淡风清的一声:“坐。”

  爹娘被董进范宝扶着退到圈椅之处,还有些不敢落座,董进他们低低地劝告着,说圣旨让坐,就必须得坐。爹无意中老眼一扫龙椅中的阿摩,吃惊得张大了眼睛,花白的胡子下面,嘴巴大大得可以塞两个鸡蛋。

  娘坐下来,发现爹犹自呆呆地望着阿摩,赶紧去拉爹的衣衫。爹还是忡忡怔怔,却拿一口山东话来问我:“贞儿,爹刚刚拜的就是圣上?怎么没见到长胡子?”爹还特地比了一个长长胡须垂到腰际的手势。

  董进赶紧拉了爹坐下,说:“评论皇上的长相,是犯大明律的。”爹听了,吓得把脖子缩进了衣领。

  我自然猜到爹娘是不知道阿摩的年纪,总觉得我已经三十多年,要嫁的,应该是年纪三五十岁的男人,哪里想得到眼前的皇帝,湿润如玉,还是个白面小儿。

  阿摩呵呵两声,笑道:“怎么,岳父认为朕是皇帝,就应该长胡须吗?”

  爹哆嗦着答道:“小老儿见戏文里的皇帝,刘玄德、李世民、薛平贵,没有一个不是长着长长的胡须。难道是戏文里扮错了?”

  合殿的太监宫女个个憋笑憋得面红耳赤,但又不敢造次,只好低下头,把笑噎回肚里。

  阿摩也一声好笑,又慢慢问道:“朕没有胡须,不像皇帝,哪像什么?”

  阿摩是要拿我爹娘做耍子玩吗?我这位三十几年不见的爹爹,一面圣就如此搞笑,会怎么回答呢?

  我正要上前一步为我爹爹解围,阿摩却轻悠悠地拦住了我,笑说:“儿,不妨事,岳父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我爹倒是胸有成竹,拿山东话极大声地说道:“戏文里的状元,都像圣上一般,脸上白是白,红是红,还没长胡子!”

  阿摩哈哈而笑,说:“不错,这话朕爱听!”我轻轻吐了一口气,阿摩对自己的文才自信非凡,所有的谕旨都是亲自拟定,刚刚才写过一篇祭孔子的祭文,洋洋洒洒,令世人倾倒。

  爹爹无师自通地搔到了皇上的痒处,阿摩很是开心,与我们一家吃了饭,还要爹爹以后多进宫陪他聊天。

  晚上,我在镜前拿冰敷着哭得红肿的眼睛,阿摩宽了衣裳,在床榻上逗着阿保,我问:“皇上怎么好好地就来了?看把我爹娘吓的!”

  阿摩拿手碰着阿保脚腕处铃铃作响的银铃,头也没抬,只清淡的一句:“朕担心你会一直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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