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江南故事·断瑶台
日盼夜等差不多一个月,二弟万通终于从苏州回来了。
他一身纯黑绣金线过肩飞鱼的长袍,腰里缠着四指宽沥金茄楠香的腰带,粉底皂靴,人物风流俊俏,一双桃花眼亮如崖下之电,真看不出就是前两年还在霸州县城卖布的万二。
合馨殿里只留月嫦在我身边,二弟躬身向我禀告:“弟弟到得苏州阊门内的铁瓶巷,遇着谢长珠家的邻居,说长珠自去年春天放回家里,如今已找了一位药材铺的掌柜入赘做女婿,平日里不出门,夫妻和乐,安安生生地过日子。”
月嫦劝上我:“现在娘娘放心了吧?长珠和玉兰都好,也不知是谁要编些瞎话儿来哄娘娘玩呢!”
听说长珠和玉兰都是安好,我也放下心怀,心想阿保的确是生病死的,生死由命,我的心也不那么痛了。不过……我心思一转,如果剖心的事是假的,那小韦被贬就说不通。如果剖心的事是真的,剖的不是长珠玉兰,与阿保无关,那成化隐瞒着我做什么呢?
心里疑问尚在,不过眼下只得停一停,便问了二弟沿途辛劳,二弟也将从苏州带来的礼物送给我,道:“我见姐姐穿衣的颜色都是素淡一路,这次做主换得艳丽一些。”他取出一匹银灰的素缎,与月嫦展开一看,上面按着衣裙的样式,已经绣好了瓶开牡丹富贵天成的花样,金色交靛蓝翻花的海水宝瓶,深桔浅红的花朵,靛蓝的叶子,掺着银白的小朵梅兰竹菊,贵而不俗,媚而不腻,与平日在宫里见到的大红大绿的花案真是天壤之别,就是京城里卖的苏货也赶不上一个角。
月嫦叹道:“这样好看的料子,真是平生头回见到呢!”
万通又取出一匹水红缎子绣深浅樱花的料子,含笑着送给月嫦:“月嫦姐,这是送你的。上回见你穿了一身水红很是好看,心想这样的衣料,月嫦姐穿上一定锦上添花。”
月嫦听了万通的夸奖,粉脸一红,却皱起眉心,说:“这些绣缎料子一看就价格不菲,交给你的三百两银子也不知被你花了几遍了!”
“这个月嫦姐放心,在我万二眼里,银子从来只是手里来来去去的玩意,我自有挣钱的门道。这些都是白得来的,娘娘看着好,喜欢这路的绣衫,以后弟弟自然再会多多孝敬。”
“不过……”成通拿眼睛虚虚地看我一遭,说:“二弟做主,花了五百两买了个玩意孝敬皇帝姐夫,这账……别人天天催着,还请娘娘帮我想想方法。”
我嗔他道:“什么玩意值五百两银子,你倒会使钱!”月嫦也说:“你要讨皇上的欢喜,也想得出羊毛出在羊身上这样的招数来。”
他笑不在意地回道:“那玩意皇上保准喜欢,我来昭德宫前,已经去乾清殿献给皇上了,走的时候,皇上正逗着呢!”
我和月嫦都好奇地问:“什么玩意儿?”
万通说:“娘娘先给我五百两银子,我才告诉你们。”
我只好让月嫦去库里取五百两的库钞来。
结果月嫦一出门,万通就关紧了合馨殿的大门,又抬起窗棂四周看看,才急急地附到我的耳边,低声说道:“姐姐,长珠已经死了,有人想瞒住这件事情,却没骗得了我万通。”
我心底一沉,问:“你怎么知道她死的?”
他坐到我的身边,低声说:“娘娘说过这趟是机密的事情,我一路都不敢泄露身份。到了苏州铁瓶巷,找了个茶楼,正对着谢长珠家的大门,坐下喝茶,想看着长珠家出来什么人就打听一下。结果有个茶客和我闲聊,聊得很欢,说自己就住在铁瓶巷,我问他长珠的事,他的回答,我刚刚已经和娘娘说过了。”
“我没有怀疑,两人聊到傍晚就散了。合该我万通有运气,回到客栈大厅,想起有样东西没有买,只好原道返回。经过长珠家门的时候,看见屋里漆黑,居然没有一星灯火,我想哪里有人家天黑了不点灯的道理,觉得奇怪,就返回茶楼去打听,结果发现了怪事,那老板和伙计都换了人,和前面见的完全不一样了。”
“我静静一想,只怕这一趟行程已经泄了行踪。第二天结了住宿的钱,出了苏州城,假做回京,其实是在城外等到天黑,又回到城里,没敢再住客栈,就到了苏州最大的烟花地春宴楼住下。呆了几天,让春宴楼里的小梅扮成一个村妇投亲,去敲长珠家的门,敲了半天,终于有街坊出来,告诉小梅说,十天前一伙东厂的锦衣卫架了长珠的父母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再打听长珠的情况,街坊众口一辞,说长珠去年春天就病死了,宫里派人递来长珠的衣裳骨灰,长珠家里办了丧事。”
“小梅又打听到前几天铁瓶巷里不让闲人进出,街坊们都被锦衣卫看着不让出门。我按着街坊的指点,找到了长珠的坟茔,拓了墓碑在手上。”
万通从袖袋里取出一张纸,果然上面有“吴县谢门长珠之墓”的字样,长珠死了,千真万确。
这时候月嫦在殿外敲门,我对万通说:“这事你放在心里,谁都不能说。”便把纸片还给他,万通一边袖着纸,一边开了门,月嫦满是狐疑地进来,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交到我手里。
我大大方方地指着万通笑对月嫦:“这个傻小子,在苏州春宴楼认识了个相好,开销了一笔花账要在我这儿报销,不好意思当着你面说。”
又对万通讲:“月嫦不是外人,我能听的,她都能听,你这五百两的花账,一会儿向她交待清楚。”
我一脸信任的神色,再加上万通察颜观色,巧舌如簧的本领,打消月嫦的疑虑,不是问题。
合馨殿鸦雀无声,奴才们都垂手立在门外候旨,我一个人在空旷却暖如春天的殿内,手里掐着一枝雪白的山茶花想心思。
叫万通前往苏州的事情,只有我和月嫦知道,东厂的锦衣卫,行动都要皇帝发出的勒合为证,也只能成化一人指挥。想来从什么时候起月嫦已经成了成化的耳目,成化也铁了心地要将长珠的死瞒得一干二净。
我记得长珠临走前曾抱住我的双腿哭哭啼啼,口口声声说辜负了我,说对不起阿保。她那一张细柔的泪脸我至今记得清楚,还拿了一个尾巴上缝着金铃的绒布艾虎给我,说是阿保唯一留下的玩具,其他的,都叫成化一把火连同阿保寝殿里的家俱衣物碗碟烧了。
长珠是和奶娘玉兰一起走的,月嫦说亲眼见到她们出了东安门。不过月嫦要是听命于成化,这话有假也是可能。
看起来被成化剖了心的,真是长珠,还有一个是奶娘玉兰,菊姐也是说了瞎话哄我。第三个宫女,我猜不出来是谁,也许是照顾阿保的宫女里的一个,和阿保的死有关,才会和长珠玉兰一起剖了心。
长珠到底和我们有多大的仇恨,才会对一个十个月的婴儿下得了手。
脑仁突然痛得厉害,也许是发髻揪得太紧,右边额顶痛跳不停。只好唤了蕙莲过来,放下发髻,绑了一条紫绫抹额止痛。
月嫦过来安慰我:“娘娘可能是吹到了风,头才会疼,一会儿丹凤煎好药,娘娘喝了就没事了。”
虽然痛得想不了事情,但神智还算清明,我并没有宣御药房过来把脉,怎么宫里还有现成的治头痛的药?
丹凤端药进来的时候,问她:“这药方什么时候开的?管用吗?”
她没回过来神,说道:“还是去年娘娘头疼时留下的药,很管用,娘娘喝了就好了。”
在我的记忆里,喝的药都是一味的酸苦,今天的这碗药,苦中回着腥臭,我在记忆里细细搜索,真是不记得自己喝过。
喝了药便昏昏睡去,朦胧中有手在我眼角摩挲,仿佛在拭去一颗清泪,这个感觉很温暖很熟悉,这一年里重复过许多次。我喃喃唤了一声:“阿……”心里却晃了一下,觉得阿摩这两个字不知为什么再难出口,最后在嘴里化成一声叹息,低了下去。
他以为我又陷入沉沉的睡境,手从眼角顺着泪痕滑进鬓发,轻声唉叹起来:“自那次争吵后,你再没有叫过朕阿摩,儿,你真的不肯原谅朕了吗?”
一阵头痛来袭,我记不得自己曾和他吵过架,他又做了什么,我至今不肯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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