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三章 静殿如春·绾同心
与含笑的一番对话,费去了整整一个上午,一个下午要整理自己的行装真有些仓促。我只好打开妆奁匣子,挑了一些钗环,把月嫦蕙莲丹凤青鸾她们喊在一起,说自己的首饰太多,有的不常戴,一人赏了一支钗子戒指,董进梁芳范宝他们也有赏赐。
我是极力言笑,他们却悲悲凄凄,我只好拍了桌子发了一顿脾气,骂她们道:“你们这些不开眼的奴才,干嘛哭丧着脸!有我在一日,这昭德宫就不会倒,变不成冷宫!”
我说的是实话,可我在的时日,不过今天今晚而已。
她们这群不点不亮的蜡烛坯子,得了我的骂,倒笑了出来,口口声声地说:“娘娘骂得好,听着娘娘这样有力气骂奴才,没有懊丧,奴才愿意受这顿骂!”
他们怪怪的模样,让我又气又怜,便吩咐他们:“今晚关上大门下了钥,把桌子搬到院子里,划拳喝酒,抹牌猜枚,月嫦你把花灯全点起来,贴了谜语让大伙猜猜,猜中的,本宫都有大奖。”
想到明天我一出宫,这群跟着我的人就会风云四散,今晚就让他们喝个饱醉吧。
可奴才们不是这么想的,他们见我有精神有力气的样子,猜测他们的娘娘是想到了斗赢柏妃的好方法,才会办场酒会提振士气。
月嫦偷偷地到我身边,说:“娘娘就是该往宽处想,皇上有皇上的苦处,如果娘娘不体量他,他费这么多事干嘛!”
我觑着眼含笑道:“上午邵姑娘过来,劝了我许多话。我也想明白了,他的确花了不少心思在我身上,我再不体量他,自己这几十年就白活了。”
月嫦一脸放心地说:“娘娘想通了就好,等过了一段时日,奴婢再告诉娘娘一些事情。”
无非是成化在如意宫里的床笫之欢,现在说怕我伤情,想等我慢慢习惯了再讲容易接受一些。
我嗤的一声笑,摇了团扇遮住半边脸颊,道:“你这嘴里能吐得出什么象牙?快帮我找些金银绸缎,做晚上灯会的赏头!”
其实安排好了梁芳,找了人盯住月嫦董进几个,宫门内下了钥,不许走了任何一个人,晚膳时我喝了两口酒,就借着头疼离席了,让梁芳领我至园子里火门处,打开千年不启的火门,由窄窄的火巷穿出昭德宫,一个人寂寂地去到青春殿。
青春殿里,素纱宫灯燃着温黄的光芒,殿门四闭,守在门外的宫人通禀了我的到来,我见人影微晃,等了一会,颂香才过来亲自开门。
“怎么看了你影子先过来,人倒来得这样慢?”我故作平静地就像聊着家常话。
颂香低着头,笑道:“刚站起来,一下子脚麻了,只得停了停才走得了路。”
主座前两杯清茶,我故意向另一张座位上坐下去,黑檀的座位温温地热着,空气里,也似乎有一缕沉香悠扬的香气。
在这一瞬之间,我要判断一下,他是走了呢,还是就在这大殿之中的某处帘帏之后。
原来要说的话,几乎不用了,我只当是来和颂香聊聊闲话的。问着她睡觉好不好,入冬的衣裳添了没有,新换的这批宫人使得还趁手。她也闲闲地答了,又拿了两本佛经让我回去读读。
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要告辞,行了礼转身之际,颂香忽然问:“儿,你特意让丹凤过来叫我等着你,就是来说几句油盐话的?”
她眼里含着的温情让我几乎崩溃,想着过了明天就再也不能相见,两行泪水忍不住滑下面颊,回身拉着她,细细看了,转了一圈,今晚的颂香,一袭水碧的素锦长衫,只在袖口处有些同色的花纹,头上一顶翠玉梁冠,连耳环都没有戴,整个人温润如玉。道:“颂香,你今晚的打扮真好看,我会记得一辈子的。”
颂香震了震,眼神微微一晃,颤声道:“儿,你安排了爹娘,安排了月嫦和蕙莲,还打算让皇上收了丹凤,你安排了所有的人,我就想问一问,你打算怎么样安排自己?”
我吃了一惊,这是我昨晚写给成化的信,颂香怎么会知道信的内容?再一想早上见到月嫦匆匆自外而来,大概是她趁我吃了药昏睡,偷偷在床板下面取了书信,月嫦自己不识字,只得到青春殿让颂香看过信了。
我问:“是月嫦干的吧!”
颂香点点头,笑容里带着几分冷寂:“是的,只不过我怕她一急起来出乱子,只是告诉她是你写给翠夏的一封家信,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她狠狠地拉住我的手,逼问道:“儿,你打算怎么样安排自己?这么一点事就不打算活了?还是只是闹一闹让皇上回到你身边?我见你再大的事也没有不想活过,大概这一次,只是做做样子要闹一闹吧!”
哈!我张了嘴颓然地摇了摇头,忍不住又灰心又伤痛地笑了几声:“颂香,我和你认识三十几年,你见过我玩这套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吗?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
颂香摇了摇头,说道:“儿,说实话,这两年,我也觉得有些不懂你。钱太后的事情和你有什么相关,值得你去反对?”
我很想和颂香解释钱太后所受的委屈,可又不愿意说出来的真相伤害颂香和可能藏在一边的成化,只得化了温柔的声音唏嘘着反问月嫦:“当年先皇锁进南宫和你有什么相关,也值得你去乾清宫下跪?”
颂香的神色变得莫名的悲戚起来,在这份悲戚里,看得到对我的懂得与认同。我突然明白她这番话也许不是在问我,而是想让我说给成化听,就如同刚刚的茶水,以颂香的仔细,不会不知道那两杯显眼的茶水会让我立即生了疑心。
她说:“可你这样做,有没有想过,皇上会内外交困,太后没法放过你,那帮大臣知道是你出的主意,为了他们的清名,也不愿意放过你。你想想,皇上要怎样做,才能保护你呢?”
我心间一道清灵破胸而出,顿时豁然开朗,看来,成化正是因为我给他带来了不好处理麻烦,才对我这般绝情冷淡。
我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放心,明天之后,我再也不会给他任何麻烦了。”想着成化就在倾听,又有了一声绵长的叹息:“颂香你让他安心,有了他的血誓,我会珍惜自己的性命,不会去死的。”
这一次,换着颂香惊诧了,她急急地拖住我,扬了声音问道:“儿你是当真的?你怎么打算的?出宫,还是要出家?”
心中的软弱在这一瞬间喷涌而出,我在泪水里告诉她:“颂香,这两年,我过得很痛苦啊,阿保没有了,明明知道是谁害的,却只能看着她稳稳地坐在坤宁殿里。现在,我连他也没有了,你叫我在这宫里,还有什么留下去的理由?”
身体突然被人大力地勒在胸前,我看到明黄衣袖上的织金龙纹,在烛光下闪烁着璀璨的金色,看见他虬劲的臂膀,几乎要把我勒进他的胸膛,化为他的骨中之骨,血中之血。他的头,搁在我的肩上,慢慢地,我感到肩头一片濡||湿,只听到他低低地在我耳边说道:“我当真这么失败,成为不了你留下来的理由?”
我的胸臆之中胀满了酸恻的痛感,这种痛感像漫过头顶的巨大波涛,时时在夺取我的性命,不舍、怨恨、爱恋和失望……这些复杂的情绪错缠交杂在一起,像是绳网一般密密地缠绕着我的身体,让我在痛苦里挣扎不得,行将溺毙……
我猛地一个挣扎,摆脱了他的双臂,可还没有跨出一步,又被他将我转过身来紧紧地抱在了胸前。
颂香大约是回避了,空空的青春殿里,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我真是痛苦,这些日子以来,他给我的种种绝情冷淡,不留情面的做法,只是为了我在钱太后的事上拂了他的意思,强迫他听了我的意见。
而我那样做,根本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有朝一日他知道是谁害死钱太后和颂香的孩子的真相后,不会负疚,不会愧对先皇。
我真是痛苦,却又说不得,道不出,便猛然张口,咬在了他的肩头。
他低低地痛呼一声后,变得纹丝不动,没有躲避,也没有丝毫的防御,就任由着我的牙齿透过锦袍,咬在他的肩膀之上。
我感到牙齿间有些血腥的气息,松了松口,可还是紧紧地咬着。
他的手抚上了我的后背,轻轻地拍了几下,似在安抚我。
“儿,如果咬朕一口可以让你改变主意,你就继续咬吧。”他仰起头,我听见几声唏嘘,他继续缓缓地道:“是朕做得不好,十年之约,是朕许你的,可朕没有做到……朕确实负了你,对不起,儿。”
我松开口,眼泪簌簌而下,这几天一直积攒起来的眼泪,竟然这么多,瞬间就将他的前襟染得斑驳淋淋漓。这一咬一哭之后,人也似十分的疲累,可心里却减了许多郁闷之情。
他把我拥在胸前,声音沉沉如黑夜里的滂沱之雨,淅沥如鼓地敲在我的心上:“可你折磨朕的,真不算少。我给你的那些赏赐,每一件都在暗示朕没有变心,而你,始终不理不睬。每一天,连让兴安带个话都不肯给朕。你就这样恨朕吗?在朕想着你,念着你的时候,你连问候都没有一句。”
我不想说话,只是一声一声的叹息如河水的波澜无尽的散开。
他追问我一句:“我们两人这些年的亲密,都不能让你明白朕吗?”
我蹙着眉头,婉转地回道:“皇上说臣妾不懂皇上,可皇上就做到对臣妾公平了?有些事情,让我看不到皇上的心。”
他语气里温柔起来,轻声道:“儿,我爱你。”
又低下头来,有些紧张地问我:“你呢?还是爱朕的吧?”
我抬起眼睛看他,正对上他黑沉的眸子,里面皓皓星光,让我近来终日无所依靠的内心,有了停泊下来的平静港湾,不知不觉间轻轻点头。
就因为他让我看到了希望,让我觉得他还爱我,我又这样毫无招架之力地任由他将我抱到青春殿后的那间静室,任由他解开我的衣襟。
事后我温柔地抚摸着他肩头被我咬出来的伤口,问道:“你怎么这样傻,就白白地让我咬你呢?”
他也温柔地拿手画着我的眉眼,深情地答道:“朕当时太怕你会离开,只想着让你解了气就好,根本顾不了疼。”
原以为这一晚我们就这样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了,谁知我俩还有很多账要算。
“朕给你的那些赏赐,你就真的没往深处去想想?”
我忆起含笑的话,看来她是对的,成化是寄情于物,给了我最隐秘的暗示。
“臣妾不知道,皇上提示一下。”
“哪,第一回,你想个和‘金’和‘情’有关的成语,吉祥宫是《归去来兮辞》里的一句;旧的拖鞋也是一句和珍惜有关的成语;金羽箭,也是成语,说朕特别想回昭德宫。”
我在他的臂弯里,爱恋地抚着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缓缓地答道:“第一个是情比金坚,第二个是田园将芜胡不归,第三个是敝帚自珍,第四个是归心似箭,对吗?”
他温柔如水,点着头,有些幽怨地答道:“你其实都懂,为什么当时不用用心,连让兴安传个口信都不肯。”
我微微笑道:“皇上不是对我说了‘好自为之’吗?”
他急道:“朕是生气你和那个鞑靼小子太亲密了!”
我道:“我的年纪,当他的娘都绰绰有余,皇上这是吃的哪门子的醋!”
我盘问他:“那天在御轿里,皇上为什么那么冷淡?”
他急道:“朕见你头都不愿意抬一下看一看朕,也生气了!”
那晚这样絮絮的话,怎么这么多呢,各自穿衣,我回昭德宫,他去如意殿多好。可我偏偏问了:“你怎么那样宠云萝?根本不考虑我的感受?”
他将黑色的眉毛皱成山峰,沉着声音,急急地向我解释:“你是指那天云萝在轿上白白受了你的礼吗?朕也让她下轿给你行礼去了……还是为着昨天没有去昭德宫?昨天没去昭德宫,也是因为施全禀奏说昨天是云萝易于受孕的日子,朕想不到……”
他突然惊悟自己说错了话,我怔怔地看着他突然惶恐地拉住我,急促地叫着我的名字,可所有的声音都听得不那么真切,因为我一下子头痛欲裂,脑中再也盛不了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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