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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


  王夫人一听静云这话音,心头便有了不妙的预感。

  她深吸了一口气,绷直了脊背,屏息以待。

  果听地头顶上的静云微微顿了顿,方才万般犯难地叹气道:“皇后这一向又失眠,在床榻上辗转反侧,直折腾到天将破晓方才合上眼。

  因而还请夫人体谅,明日再来吧。”

  明日?

  俯贴在冰凉地砖上的王夫人微不可见地撇了撇嘴角,讥讽一笑。

  只怕卫皇后的失眠,明日也是好不了的吧,

  她暗暗深吸了口气,待到完全展平眉头后,方才缓慢而平静地昂起脸来,任凭碎金般刺眼的晨光跃进双眸。

  “既然殿下身体不适,那便也不用回禀殿下了。

  至于臣妾……臣妾……”

  她用力哽咽了一下,稳住有些发飘的嗓音:“本就负罪在身,合该受到惩处,便容臣妾在这跪着好生自身吧。”

  这番话一落地,王夫人瞧着静云明显楞了一下。

  显然是没有料到她吃了闭门羹后,居然都没有愤愤拂袖而去。

  她在心底翻了个白眼,还当我王秉君真是个混没脑子的吗?

  王夫人思及至此,不等静云开口劝阻,便整肃衣襟,再度拜伏在地砖上。

  静云见她一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模样,知道劝也是白劝,遂无奈地摇了摇头,提起裙摆转身离开。

  昨天傍晚二皇子一被送来,皇后便料定了王夫人今天准保会来闹腾,因而特意嘱咐过静云无论如何,都要把王夫人拦住,不准她踏进椒房殿。

  那么——

  她愿意跪,那便跪着吧。

  …………

  静云走了,廊芜下的宫人又一个个如木雕泥塑一般,四下里一时出了奇的静寂,王夫人所有的感官都不由聚焦到了自个儿身上。

  彼时的风,早已清凉不再。

  熏热的的暑气满和在空气中,暖烘烘、热腻腻地灌进她的脖颈,沿着肌肤一寸寸地往下,漫生地出满腔的烦躁来。

  这还不算——

  冰凉坚硬的地砖,又让双膝迅速回忆起昨天那又麻又疼的细密针刺感。

  王秉君尚未出阁时,托这好皮囊的福,即便是忙地脚打后脑勺的农忙时节,她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只管安心伏在梳妆台前画眉。

  等到及笄后,正碰上太后想在宗族血亲中挑个姑娘进宫。

  她容貌是顶好的,又不怯场怕生。

  于是,她幸运地雀屏中选,获封美人,赐居云光殿。

  彼时陈废后还尚未被废黜,但她最大的靠山——窦太皇太后已经去世,膝下又始终未有一儿半女,自顾不暇都来不及,哪还有心思挑难新进的嫔妃?

  至于卫子夫,居夫人之位,又有三位公主,地位已是固若金汤,也不吝于向她展示她的贤良淑德。

  唯一的美中不足,大概便是陛下勤于政事,鲜少流连后宫。

  但她还是抓住了机会,如愿生下了闳儿,晋升夫人。

  锦衣玉食久了,自然也就越发身娇肉贵,哪受得了这么一连两天地在大太阳底下跪着?

  只觉得膝下生了一把尖刀,心中窝了一团邪火,

  张汤站在廊下,正了正头上的獬豸冠③,抬头望了望被四阿重屋④围堵住的一方澄澈蓝天,幽幽然叹了口气。

  唉。

  原还想着这是他出头的大好机会,如今看,却是祸福难知啊。

  ①、策书:汉时皇帝其命令,一曰策书,二曰制书,三曰诏书,四曰戒书。

  ②、关于汉武一朝,最可信的记载当为同时代的《史记》,但并没有对陈后废居何处的记载,且说陈皇后被废主要因为无子。

  而成书于东汉的《汉书》同成书于北宋的《资治通鉴》中均说“罢退居长门宫”,但此处存疑。

  馆陶公主在夫君堂邑候陈午死后公然与卖珠郎董偃相好,但彼时私侍太主是有罪的。

  安陵人爱叔便献计给馆陶公主,不如献长门园作为武帝文帝庙祭祀时的离宫,以此来为董偃脱罪,馆陶公主从之。

  而堂邑候陈午是在陈皇后被废第二年去世,因此许多学者根据这一时间矛盾,认为陈皇后是先按制退居北宫,后在馆陶公主献长门园为宫后再次迁宫。

  ③、獬豸(ì)冠:上有象征獬豸角的装饰,所以称“獬豸冠”。獬豸,是古代传说中的一种神兽,头上有一角,性忠,能辨曲直,见人相斗,则以角触邪恶无理者,楚文王制冠时,便将象征獬豸角的装饰制于冠上,以此希望戴冠者像獬豸神兽一样,明辨是非、忠贞不渝。

  汉时廷尉、侍御史之服执法官皆戴此冠。又称法冠、铁冠。

  ④四阿重屋:西汉宫殿风格,四坡顶、两重檐。既保护夯土台基和檐柱、土墙,又不影响通风和日照及屋盖高耸,使人有重叠巍峨之感。

  第二章迁宫

  椒房殿中,楚服把话不知在心里过了多少遍,方才一字一斟酌地道:“陛下这会正为南夷大道和雁门关隘的事焦头烂额,一时半会委实脱不开身来。但已经吩咐下来,北宫供奉如法,同上宫无异。”

  作为馆陶大长公唯一的掌上明珠,孝景帝唯一的外甥女,窦太皇太后唯一的外孙女,宠冠长安城的堂邑翁主,阿娇自小过的便是馔玉炊珠,膏粱锦绣的日子。

  眼风过处,皆是奉承笑脸。

  嫁入天家后,更是煌煌十年盛宠。

  一句“北宫供奉如法,同上宫无异”,并不会让她获得多少安慰。

  相反,这让她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

  时移世易。

  太皇太后已经崩逝整整五年了。

  他早不是那个要靠着她在长乐宫中替他齿牙馀惠的刘彻了,又怎么还会像从前一样因为她一句话,便从宣室殿匆匆乘了辇车回来?

  如今一句同上宫无异,已经是他对她莫大的怜悯与恩赐了。

  “呵——”,阿娇惨然冷笑一声,“不来便不不来罢。”

  “殿下……”,楚服伏在方砖上鼻酸难忍,正待说些什么,便听头顶上阿娇轻舒了口气,语气平静地吩咐:“把皇后之玺取出来,准备迁宫吧。”

  啊?

  楚服脑子嗡地一下,只觉得心跳都暂停了一瞬。

  她忙抬首偷觑了一眼阿娇脸色,咬着牙劝道:“殿下!殿下!还是先知会知太主①一声,再做打算也不迟啊。”

  阿娇这回是真笑了。

  她此时不过二十七岁,正在花信年华,又素有美绝长安城之盛名,故而这粲然一笑,当真令人有摄人心魄的惊艳之感。

  “窦太主?如今还是老老实实叫一句馆陶大长公主吧。”

  她语气稀松平常,仿佛不过在说今儿天挺热一般。

  但楚服何其聪慧?

  之前不过是关心则乱,且又心存幻想罢了,如今稍加提点,立时便醒悟过来了。

  她的脸霎时白透了,手脚也跟着凉了半截。

  当皇帝,自有当皇帝的骄傲,如果他只是个甘于受人操控的傀儡皇帝,那么就算薛尚章把族中所有女孩儿送进宫来,他也不会有什么异议。可惜了,他是个有思辨力的人,他有成山海之意,甚至还有些目下无尘,如此骄傲,怎能甘于受人摆布?

  他六岁继位,一路披荆斩棘走到今天。这期间一大半的时间都在受人掣肘,唯有亲政后的五年,那把早已磨得雪亮的弯刀横扫千军,先后解决了手握重兵的三位皇叔,把天干和半数地支的分旗都收归了囊中。

  在位十七年,可算是个老资格的皇帝了,在婚姻和江山社稷间作权衡,对他来说是一场明刀明枪的侮辱。他倒也不是沉不住气,这些年的历练,让他知道什么该忍耐,什么该退让。

  太主是对陛下有辅佐提携之恩不错,可轰轰烈烈的建元新政是如何被暴力压制的?陛下又是如何

  但凡为人主,有谁愿意受制于人、身不由己的?

  更遑论陛下是那般骄傲自负、宁折不弯

  元光五年,秋七月,乙巳日。

  未央宫,椒房殿。

  阿娇端坐在黑漆嵌螺钿榻上,手中紧紧攥着一卷策书①。

  她的目光空洞而茫然,有司中气十足的颂读声依稀还回荡在她耳边。

  “皇后失序,惑于巫祝,不可以承天命。其上玺绶,罢。②”

  短短数句,却有雷霆万钧的力量。

  她如堕烟海,惝恍迷离,生出天大地大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无措感。

  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浑身的血液似乎已齐数逆流上来,心悸难忍,耳膜也嗡嗡作响。

  她死咬着下唇,极力遏制着汹涌而来的眼泪。

  也不知抵熬了多久,直到有腥甜在她嘴中弥漫开来,这股子撕心裂肺的悲切才总算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她又闭了好一会眼,方才觉得混沌不堪的大脑渐渐意识清明过来。

  她睁开眼,想要开口叫人,却浑身脱力到连连呼吸都像是一种莫大负担一般。

  再三挣扎后,终于有细若游丝的声音从阿娇唇边嗫嚅而出:“……楚……楚服……”

  屏声静气,等候在殿外多时的楚服,忙应诺而入。

  她故作平静,一如往常地微微屈身:“殿下——”

  阿娇攥着策书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她一字一顿地道:“……去……告诉……陛下,孤……要见他!”

  楚服闻言迟疑,张嘴劝道:“殿下,您倒不如递消息给——”

  不等她说完,阿娇便恨恨然将手中策书一把掷下。

  木简哗然,清脆作响。

  楚服吓了一跳,忙低眉顺眼地伏在方砖上,不敢再言。

  满殿压抑中,阿娇亦静默了一瞬。

  午后炙热明亮的阳光从金铺玉户间散漏进来,被掼散的木简张牙舞爪地躺在如涟漪般荡漾的斑驳光影中。

  匀圆齐整的小篆正挤在一起,肆无忌惮地朝她狞笑着。

  她定定地望着它们。

  “废后便废后,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吗?

  只是——

  孤……是他亲自……迎进这椒房殿的,自然……自然也该由他亲自来念这份废后诏书!”

  她语速极慢,说说停停,却始终是掷地有声,不容置喙。

  楚服叩首,应诺而去。

  *****

  未央宫,前殿,宣室殿。

  刘彻站在高大的蟠龙纹铜套彩绘钟架前,执着彩绘撞钟木棒,信手在浮雕错金铭文的青铜编钟上敲击着。

  深沉浑厚的低音,悠然回荡在皓碧丹柱之间。

  等余音散尽,方才有些疲惫地朝身后恭敬侍立的侍御史张汤摆摆手:“告诉她,北宫供奉如法,同上宫无异。”

  啊?

  什么叫同上宫无异?

  这是虽没了皇后的名,却还享着皇后的实?

  往后如若再立继后,岂不是让继后难做?

  张汤心下霎时翻涌起了千层波浪,可当下却是一句多话没有,应了声是后,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倒退而出。

  废后早成定局。

  即便是馆陶大长公主知晓消息后,裹着王太后来闹,也是无济于事的。

  张汤一早就料定了陛下是不会去见陈废后的,不过是他职责所在,不得不回禀罢了。

  原还担心陛下会骂他多事,却不想——

  张汤站在廊下,正了正头上的獬豸冠③,抬头望了望被四阿重屋④围堵住的一方澄澈蓝天,幽幽然叹了口气。

  唉。

  原还想着这是他出头的大好机会,如今看,却是祸福难知啊。

  ①、策书:汉时皇帝其命令,一曰策书,二曰制书,三曰诏书,四曰戒书。

  ②、关于汉武一朝,最可信的记载当为同时代的《史记》,但并没有对陈后废居何处的记载,且说陈皇后被废主要因为无子。

  而成书于东汉的《汉书》同成书于北宋的《资治通鉴》中均说“罢退居长门宫”,但此处存疑。

  馆陶公主在夫君堂邑候陈午死后公然与卖珠郎董偃相好,但彼时私侍太主是有罪的。

  安陵人爱叔便献计给馆陶公主,不如献长门园作为武帝文帝庙祭祀时的离宫,以此来为董偃脱罪,馆陶公主从之。

  而堂邑候陈午是在陈皇后被废第二年去世,因此许多学者根据这一时间矛盾,认为陈皇后是先按制退居北宫,后在馆陶公主献长门园为宫后再次迁宫。

  ③、獬豸(ì)冠:上有象征獬豸角的装饰,所以称“獬豸冠”。獬豸,是古代传说中的一种神兽,头上有一角,性忠,能辨曲直,见人相斗,则以角触邪恶无理者,楚文王制冠时,便将象征獬豸角的装饰制于冠上,以此希望戴冠者像獬豸神兽一样,明辨是非、忠贞不渝。

  汉时廷尉、侍御史之服执法官皆戴此冠。又称法冠、铁冠。

  ④四阿重屋:西汉宫殿风格,四坡顶、两重檐。既保护夯土台基和檐柱、土墙,又不影响通风和日照及屋盖高耸,使人有重叠巍峨之感。

  第二章迁宫

  椒房殿中,楚服把话不知在心里过了多少遍,方才一字一斟酌地道:“陛下这会正为南夷大道和雁门关隘的事焦头烂额,一时半会委实脱不开身来。但已经吩咐下来,北宫供奉如法,同上宫无异。”

  作为馆陶大长公唯一的掌上明珠,孝景帝唯一的外甥女,窦太皇太后唯一的外孙女,宠冠长安城的堂邑翁主,阿娇自小过的便是馔玉炊珠,膏粱锦绣的日子。

  眼风过处,皆是奉承笑脸。

  嫁入天家后,更是煌煌十年盛宠。

  一句“北宫供奉如法,同上宫无异”,并不会让她获得多少安慰。

  相反,这让她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

  时移世易。

  太皇太后已经崩逝整整五年了。

  他早不是那个要靠着她在长乐宫中替他齿牙馀惠的刘彻了,又怎么还会像从前一样因为她一句话,便从宣室殿匆匆乘了辇车回来?

  如今一句同上宫无异,已经是他对她莫大的怜悯与恩赐了。

  “呵——”,阿娇惨然冷笑一声,“不来便不不来罢。”

  “殿下……”,楚服伏在方砖上鼻酸难忍,正待说些什么,便听头顶上阿娇轻舒了口气,语气平静地吩咐:“把皇后之玺取出来,准备迁宫吧。”

  啊?

  楚服脑子嗡地一下,只觉得心跳都暂停了一瞬。

  她忙抬首偷觑了一眼阿娇脸色,咬着牙劝道:“殿下!殿下!还是先知会知太主①一声,再做打算也不迟啊。”

  阿娇这回是真笑了。

  她此时不过二十七岁,正在花信年华,又素有美绝长安城之盛名,故而这粲然一笑,当真令人有摄人心魄的惊艳之感。

  “窦太主?如今还是老老实实叫一句馆陶大长公主吧。”

  她语气稀松平常,仿佛不过在说今儿天挺热一般。

  但楚服何其聪慧?

  之前不过是关心则乱,且又心存幻想罢了,如今稍加提点,立时便醒悟过来了。

  她的脸霎时白透了,手脚也跟着凉了半截。

  当皇帝,自有当皇帝的骄傲,如果他只是个甘于受人操控的傀儡皇帝,那么就算薛尚章把族中所有女孩儿送进宫来,他也不会有什么异议。可惜了,他是个有思辨力的人,他有成山海之意,甚至还有些目下无尘,如此骄傲,怎能甘于受人摆布?

  他六岁继位,一路披荆斩棘走到今天。这期间一大半的时间都在受人掣肘,唯有亲政后的五年,那把早已磨得雪亮的弯刀横扫千军,先后解决了手握重兵的三位皇叔,把天干和半数地支的分旗都收归了囊中。

  在位十七年,可算是个老资格的皇帝了,在婚姻和江山社稷间作权衡,对他来说是一场明刀明枪的侮辱。他倒也不是沉不住气,这些年的历练,让他知道什么该忍耐,什么该退让。

  太主是对陛下有辅佐提携之恩不错,可轰轰烈烈的建元新政是如何被暴力压制的?陛下又是如何

  但凡为人主,有谁愿意受制于人、身不由己的?

  更遑论陛下是那般骄傲自负、宁折不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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