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同身共死
“啊！”
沈清欢脑袋一片空白，正想抬手死命推开，一阵熟悉的冷香扑了满鼻，她不可置疑地抬眼，眼眸中，是那熟悉的，如神祗般清雅淡然的面容。
南无月，是南无月。
夕阳为黄昏点下飘逸的最后一撇伏笔，她惊恐不已的心瞬间稳定了下来。
“你。。。你怎么才来啊，我都快。。。快死了。”沈清欢大大地喘了几口气，看了一眼直直盯着他们的漓尘，却没了刚才的惊惧害怕。
南无月淡然沉静的姿态，让她心中安稳无比，虽开口抱怨，但语气里却带着一丝难查的娇嗔。
漓尘缓缓放下手中的工具，看了看站在凉亭顶上，抱着沈清欢的南无月，脸上没有半分情绪，“你确定要这样与我争吗？”站在花圃中的男子抬眼，淡定得问道，歪着头似在斟酌什么。
南无月并未说一句话，揽着她缓缓落入花圃，声音清冷无波，“在此处等我。”
话音刚落，他手一松，放开了沈清欢向前走了几步。
“你。。。”沈清欢还没说完，只见南无月衣袖微动，白玉般的左手轻轻一挥，隐隐一股内力如利箭一般迸发出来。
周围花草无风自动，下一刻，一缕水线自崖下升起。
南无月食指微动，犹似行云流水一般，瞬息之间，全身便罩在一道水幕之中，霞光洒下，与他指尖凝结的尖利冰剑容为一体。
漓尘往后退了一步，眼里瞬间迸发出难见的疯狂色彩，“真有趣。”
话音刚落，他手指一划，从腰间取下一条长鞭，通体黑色，轻轻一晃便嗤嗤有声，如蛇吐芯一般，划破凝聚的气旋。
沈清欢被狂乱的风吹得衣袍飘飞，扬起的发丝遮挡了她的视线。
缓缓退了几步，扶住亭柱才站稳，她看着两人身形微动，只觉两股力量霎时碰撞，下一瞬，劲风呼啸、响声凌厉！
南无月衣裾翻飞，发丝却未动分毫，他以指执气，玉指翻飞不过数寸，剑气却灵活自若。
漓尘点地而起，抽鞭挡住道道贴面而来的剑气。
一道道响彻深谷的铮铮脆响，让沈清欢心提到了嗓子眼。
震声未绝，不过一息便已拆三招，下一刻，乌黑的长鞭冲天而起，在空中虚虚实实，直刺向南无月的眉心！
沈清欢被黄泉提升的五识已恢复，看到此景，只觉更加惊心，手不自觉地握紧，不知为何，她隐隐察觉出南无月今日气息有些不稳。
南无月足尖点地，斜身飞退，手却未停，霎时被剑气包裹的水幕瞬间化为道道冰凝，向漓尘急刺而去，飞快的速度，与空气擦出尖利的声音。
沈清欢的指尖在掌心上掐出道道深刻的红痕却毫无察觉，此刻只全心关注着花圃内的战况。
漓尘一挥长鞭，花圃一震，飞花摘叶，下一刻便把迎面而来的细尖利的冰凝全部削断！化为寸许的冰块，飞上半空，在残霞的映照下闪出点点刺眼的莹光。
沈清欢惊叫出声，下一刻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扰乱了此刻的局势，此刻，她明显感觉出南无月在数招之后，行动已没有之前流畅，被包裹的屏障也有了丝丝裂缝。
可南无月却面色沉静看不出丝毫异样，只见他身形未动，右掌急挥，将无数冰块化作道道暗器，如满天花雨向漓尘激射而去！
漓尘避向右侧，左手长鞭一引，轻轻点地，竟凭空消失了！
沈清欢只觉一股气息直逼南无月身后，下一瞬，鞭子便如剑锋一般削向南无月右颈！
“小心右边！”沈清欢见南无月似在垂头调息，却没有半分转头的迹象，连忙出声惊叫。
就在此刻，南无月一挥衣袖，气息大开大阖，石破天惊、如风雨大至，一个俯身，紧贴着地面，瞬时便移到了背后而来的漓尘身后！
可袭来的猛烈气息却依旧划伤了他的肩膀，瞬间，纤尘不染的白衣染上了刺目的猩红。
沈清欢瞪大了眼睛，从未想过南无月会受伤，虽见他依旧站立着，却知道他最后凝结的气息如今已大乱，再一鞭便无处可躲！
皱了皱眉，下一刻，沈清欢便毫不犹豫的拔腿向他跑去，指尖的黄泉霎时发出一道红色的光芒！
漓尘身法如鬼如魅，一个转身便向身后的南无月挥去！长鞭带着凌冽的寒风直直飞来，带着难以抵挡的内力。
自知气息不足，南无月正准备抬手硬接，却见一个娇小的身影从残破的气旋中瞬间冲到了他的面前！
少女衣裙飞扬，发丝流转，在狂风中流光飞舞，背影纤细柔弱，如花间飞舞的蝶，皎皎似轻云蔽月，霎时翩若惊鸿。
此刻的沈清欢心中狂跳不已，她两手交叠，感觉一股强大的力量携风而来，想也不想便抬手推了出去！
指上的黄泉红光乍现！刺目的光芒让她闭上了眼，气息刮得她脸颊生疼。
沈清欢咬牙忍住，却只觉脚下一个不稳，身体被逼得向后倒下之时，后背却贴上了一个温热的怀抱，冷香被风吹散。
微侧头，南无月的眸子依旧淡漠孤傲，清冷的声音在她耳边骤然响起，
“我托你上崖，你先走。”
只觉心中涌出一阵暖意，沈清欢咬着唇，坚定地摇摇头，想也不想，“要走一起走！”
南无月皱了皱眉头，见她眼神坚定，只得携着她向后急退。
气息收回的瞬间，沈清欢抬眼，只见对面的漓尘飞身而起，他的脚下立时如惊雷劈地一般被炸开了一道口子，碎石飞溅，响声震耳。
似乎不明白为何内力会反噬，漓尘落地时歪了歪头，抬眼瞥向刚才入局的少女，她指尖的红光还未散去。
似乎发现了更好玩的东西，漓尘眼里扬起一丝兴奋，不自觉地舔了舔殷红的嘴唇，“我要你的手。”
沈清欢见自己的黄泉派上了用场，不禁多了些底气，看向漓尘时便多了一丝淡定，正想回几句，只觉身后一沉，南无月缓缓向一旁栽去。
心下一震，沈清欢连忙扶住他不稳的身形，此刻她才发现，南无月刚才受伤的右肩远不是擦伤那么简单。
那伤口深可见骨，再多一寸胳膊便会被齐齐削去，此刻裂开的伤口中，皮肤下的肌肉和骨骼清晰可见，虽被他点血止住了迸涌的血，但溢出的血依旧触目惊心。
“南。。。南无月。。。”沈清欢抱着半跪在地上的南无月，惊恐不已，身体不自觉地颤抖着，这样惨烈的伤势，即使在现代，不及时医治也会命丧当场，言语不自觉的颤抖起来，“你。。。”
话还未说完，只觉南无月瞬间起身推开她，扬手便拉住了袭向她身后的长鞭！
被南无月抓在手中的长鞭瞬时布满冰凝，可下一刻却被震碎，长鞭一甩便卷上了他受伤的手臂！
“住手！”沈清欢惊叫一身，抬手去拉，却只碰到他翩飞的衣角。
南无月被长鞭卷到一旁，稳稳落地，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反手扯出陷进骨肉的长鞭，下一刻却吐出一口鲜血，最终倒进了满地的藤萝中。
沈清欢惊叫一身，向他狂奔而去，手腕却被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的漓尘牢牢捉住，平静的声音缓缓响起，“我喜欢你的手。”
“我给你！我给你！我什么都给你！”沈清欢对此刻生死不明的南无月很是着急，回头看着神色平静的漓尘，带着哭腔，“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但你先放开我。”
漓尘歪了歪头，似乎不懂少女突然间的决绝和感伤，想着她已经答应了自己，便松开了手。
沈清欢拉起裙角，踉跄着跑到南无月身边，颤抖着抬起他的头，“南。。。南无月。。。南无月。。。”
正在调息的南无月只觉脸上落下点点温热的液体，缓缓睁眼，入目便是少女盈满泪珠的悲切眼眸，如此决绝伤心让他不自觉地一怔，皱了皱眉头，忍住翻涌的血气，开口时，言语里有着难以察觉的温柔，“我没事。”
夜幕终降，海上升起明月，像胡地的弯钩，皎洁而寒气凛然。
“有趣。”
森然的声音响起，沈清欢身形一震，不自觉地把南无月搂紧，抬眼看向收起长鞭站在一旁的漓尘，眼睛虽红肿却擒满不可抑止的恨意。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变态，生怕他再伤怀中的人，过了半饷，却只见漓尘歪了歪头，言语带了些疑惑，神色却未变，“你来时我便察觉你真气耗损、气息混乱，如今快要死了还说自己没事，真是有趣。”
“你闭嘴！说谁要死了！”沈清欢瞪向漓尘，紧紧握着拳头，他若再出手，即使以命相搏也绝不退缩。
“他。”漓尘指了指倒地的南无月，对沈清欢多此一问的话有些奇怪，“他真气逆行，五脏皆伤，活不过一个时辰。”
“不会的。。。不会的。。。”男子的话字字锥心，沈清欢泪眼婆娑，心中大痛，低头看向早已闭上眼的南无月，如鲠在喉，“他不会死，绝对不会！”
南无月此刻已有些神志恍惚，气息冲撞之下没了往日自制的淡然，只觉少女此刻悲恸的嘶喊让他心尖也不自觉地一阵刺痛，皱了皱眉头，如血般刺目的双唇轻碰，
“别哭。”
沈清欢指尖轻颤，看着南无月微睁的眼眸，眼里划过一丝希翼，“我不哭。”
可话音刚落，她的眼泪却不可抑止地汹涌而出，心中只觉拉扯般的疼痛，“我。。。我不该。。。”不该让你来救我。
沈清欢只觉滔天的悔恨和痛意瞬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南无月唇上沾染的血已经干涸，在莹白的月光下透出一种异样的透白，莹莹欲散，他的面容依旧清雅如昔，颤动的长睫如展翅的蝶。
见少女浑身颤抖，泪水磅礴，南无月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不自觉地抬起未受伤的左手，想为她擦去眼角刺眼的泪，可指尖还未触及，便缓缓闭上了眼，手滑落的瞬间却被沈清欢紧紧抓住。
“南。。。南无月。。。南无月！”
沈清欢声音沙哑如绝望的小兽一般，见怀中的人闭上眼，此刻交缠的手如针刺一般沁进心中，身体里好似被熊熊烈火烧灼。
混沌中似乎又回到了初见，他回眸时的如玉光华，叫出自己名字时的低喃。
即使遇见在寒冷的冬日，却华丽斑驳如春光，我怎值得你以命相护！
十指紧扣，沈清欢抬头看向苍茫的月色，满地的碎裂冰凝，寂寂无声，四周静谧到绝望。
没有人来救他们。
抑制住颤抖的哭腔，她声音决绝而淡然，一字一句，“即使是死，我也不会丢下你一人。”
寒风携着水汽，如雨，浮光霭霭、冷浸明月。
“孽障！胆子越发的大了！”
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响彻楼阁，原本早已心如死灰的沈清欢猛地抬头，只见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看不清样貌的男子，立在不远处的楼阁之上，声如洪钟、气势不凡。
“她是我先找到的。”漓尘见到来人，神色无异，言语却多了一丝慎重，看了一眼倒地昏迷的南无月，平静地继续说道，“是他先出手。”
来人冷哼一声，黑袍微扬，身形飞快如鬼魅，下一刻，便站到了沈清欢身旁。
他身材高大威猛，虽到中年，面容已有了岁月的痕迹，但不难看出年轻时定是个俊美无双的男子，可他的脸色却显出一种病态似的苍白。
“汝没事吧？”
沉稳的声音响起，沈清欢抬眼，看着此刻出现的不明男子，神色无异却依旧能看出眼眸里森然的暗黑，一眼便能辨别出与漓尘是同一路数。
她抽噎着不知是否该回答时，男子继续说道，
“他需要及时救治。”
“你能救他？”沈清欢听到此处，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里迸射出刺眼的亮光，却听到漓尘淡然的声音响起，
“这老家伙从不救人。”
“能救吗？”沈清欢如今什么都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南无月浴血的身影，抬手抓住男子的衣袍，像是握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急切，“你能救他吗？”
男子微低头，少女手腕上蛇形手镯一闪而过的红色，让他的眼睛微眯，看了看紧抓着他衣袍，满脸泪痕的少女，顿了顿，缓缓说道，
“吾可以救他。”
话音刚落，沈清欢喜极而泣，慌忙抬手擦去南无月嘴角的血痕，喃喃道，“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漓尘看了一眼少女，侧头望向一旁的男子，歪着头，似乎对他的做法很是不解。
“来人，带姑娘回去。”男子看了一眼漓尘，话音一落，从天而降四个黑衣男子，又抬手指了指昏迷的南无月，“带他回药舍。”
“是。”
沈清欢看着南无月被带走，心中的悲切化解了几分，此刻只剩担忧，
“多谢。”她抬眼的瞬间瞥见男子手背上的花纹，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但下一刻立马收敛起来。
缓缓起身，大悲大喜后，沈清欢只觉脚下一软，下一刻便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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