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夜语 下
听到阮姝的话，阮娴喝汤的手当即顿住，双眼一横，一道凌厉的目光就扫向了阮姝，“你说什么？”语气虽然平淡，没有什么起伏，却带给阮姝十足的压力，压的阮姝脸色一变，差点喘不过气来。
幽草也是脸色一变，不敢置信的看向阮姝，“姝儿姐姐你在说什么呢？什么叫不想去五局八司，这可是宫女梦寐以求的地方啊，姐姐这次之所以这么努力，不也是因为过几年季令使就要年满出宫了，姐姐想要搏一搏吗？怎么今天？”
“幽草你不要说话，让她自己说。”阮娴将手中汤碗放下，挥了挥手打断幽草的话，一双眼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向阮姝。
面对阮娴的目光和幽草的不解，阮姝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朝阮娴跪下，一字一句的说道：“姑妈，以前是姝儿自不量力，妄图执掌掖庭，这才惹来今日的祸患，让姑妈在五局八司之中丢尽颜面，也让幽草辛苦了不少。”
“人都说，生死之间最见真知，姝儿此次大难不死，也算是领悟到，世间权柄不过过眼烟云，纵使能得一时之乐，也抵不过人性贪婪，此番之后，姝儿却是看透了，与其在这宫中勾心斗角，谋夺荣华富贵，还不如等到年满出宫，周游世界来的畅快。”
“若是不能按着自己的心意而活，人这一辈子，岂不是犹如朽木枯井，了无生趣了，姝儿不孝，辜负了姑妈的期望和多年来的栽培，还请姑妈恕罪。”
看着跪在地上的阮姝，阮娴的脸色只是微沉，倒也没有阮姝想象中的那般怒不可遏，倒是幽草，整个人睁大了双眼，瞳孔闪动满是不可置信，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刚刚阮姝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一时之间，幽草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就这样，整个场面都静了下来，良久，阮娴才微微侧头，低声道：“幽草，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有些话要和姝儿说。”
幽草闻言一愣，看了看阮姝又看了看阮娴，最终点了点头，朝阮娴福了一礼便起身走了，末了还面带忧色的看了一眼这一跪一坐的姑侄俩儿，暗暗叹了一口气回去了。
等到幽草的身形消失不见之后，阮娴才转过头看向阮姝，眼中满是复杂之色，半晌才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姝儿你可要想好了，七品为官，八品为吏，女史和五局八司女官虽然仅仅差着一级，可那也是天渊之别。”
“你若是以女史的身份出宫，和寻常人家也没有什么区别，而且宫女年满二十五出宫，就算是你容色非凡，也难有栖身之所，怕是今后半生蹉跎，比之寺庙里的姑子还要凄凉三分，日后更是无人送终，坟头香火都无，沦为乱葬岗也尚未可知。”
“可是一入五局八司，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掌级，那也是女官出身，日后出宫享受朝廷俸禄，地方供养侍奉，死后自有朝廷安顿，享受黎民祭祀，两者天差地别，你可想好了？”
阮娴这人素来冷面肃然，这番话虽然不至于说的苦口婆心，可是也同样是好生规劝，眼中情绪也有闪动，阮姝听了未尝没有异动。
若是阮姝还是原来的阮姝，甚至只是一个寻常的宫女，在得知自己有可能进入五局八司的时候，怕是也会奋力一搏吧。
可是如今站在阮娴面前的那个在病床上躺了一辈子的阮姝，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自由的呼吸有多么重要，至于所谓的荣华富贵，死后殊荣，想要打动一个从无神论时代走来的人来说，多多少少还是轻了点。
深吸了一口气，阮姝将心里的情绪纷纷平息，低声道：“姑妈的话姝儿很清楚，七品官，八品吏，一线之隔天差地别，可是姑妈，身为宫女，二十五出宫，有这些年的积蓄，姝儿纵使过的蹉跎，到底也能活的自由一些。”
“可是一旦成为女官，不到年满四十是不可出宫的，像姑妈这样若是执掌一局一司的，更是不到五十不得出宫，那个时候，姝儿已经耄耋老人了，纵使荣光无限，又有什么意思呢。”
“还请姑妈体谅姝儿心意，请姑妈恕罪。”说着阮姝朝着阮娴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阮娴的身子顿时一阵，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没想到阮姝居然这般坚定，纵使阮娴见识的人千千万，也从未见过阮姝这般的情况，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了。
良久，阮娴才颤声道：“你可想好了，若是日后半生蹉跎，便是姑妈也帮不了你啊。”
阮姝点了点头，“路是姝儿自己选的，日后无论荆棘牡丹，都是姝儿自己的选择，姝儿不会后悔，还请姑妈成全。”
听到阮姝还是这么说了，阮娴闭上双眼，将眼中的那层水雾慢慢敛去，摇摇头叹气道：“罢了罢了，既然这是你的选择，我也不好说什么，随你去吧。”
“真的？”阮姝惊讶的看向阮娴，本以为阮娴怎么都不会同意的，没想到阮娴居然这么简单就同意了。
“路是你自己选的，我又能说什么呢？当初我说你路不在掖庭局，你不信，死活不肯去司膳房，如今你又坚持不入五局八司，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只能随你去了。”阮娴颇有些颓然的摆了摆手说道。
看着阮娴这样，阮姝心中一痛，皱紧了眉头低声道：“姑妈？”
“好了好了，不要做这小儿女姿态了。”见阮姝面带忧色，阮娴却是微微一笑，摆手道。
“不过杀伐果断，能鉴定自己的信念，这一点倒还真是随我，不枉是我阮娴的侄女儿，好了，起来吧。”阮娴笑道，伸手扶起阮姝。
阮姝闻言微微一笑，将手递给阮娴，就在这时，阮娴的脸色突然一白，身子猛地一晃就往后倒去。
阮姝脸色猛的一变，连忙站起来扶住阮娴，“姑妈，姑妈你怎么了姑妈，姑妈你不要吓我啊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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