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不是，老夫这么牛逼？
“你是说，这么多拜帖及检举空印的书信，都是这帮后进儒生，有感于老夫庇护昔日学生的舐犊之情，有感而发，自发联名递上来的？”
原吏部尚书，如今的礼部尚书刘崧府上。
看着面前的桌案上已经垒起人头高，将整条案几堆放得满满当当，而门口新收的关门弟子祁胜前手中新还抱着一个装满书信的大木匣子，刘崧脸上的神情紧紧的锁在了一块。
满脸都是地铁老人看手机的困惑。
不是，老夫这么牛逼的吗？
老夫自己怎么不知道？
祁胜前干笑两声，眼珠子转了转，道：“应该是吧。”
“弟子也不甚了解。”
“只抽看过几封近几日的，都是附近州府和布政司的，想来更远的地方还有些书信，只是还未能及时送过来。”
“看如今这家世，您想办的空印案，真可谓是办到天下人的心里去了。”
换做旁人，这般恳切的称颂，便是再古板的老儒，也会欣然收下，但面对这个新收的关门弟子，刘崧却拿出了近乎苛刻的标准道：“往后这些话，为师不想再从你口中听到。”
“一是以身作则。”
“不阿谀迎逢，不低头献媚，方能衡准自己的立身之本。”
“这是为师对你的要求。”
“也是你将来传道授业必须立下的标准。”
“再会逢迎，在太子殿下那儿，你也只能做一个媚上的佞臣。”
“只有夯实自己的本事和才干，才能在这波谲云诡的官途中，立下根基。”
“二则，你不逢迎，也能避免将来有人把这套东西用在你自己身上。”
“如此，你身旁结交的，才是真正能够相互扶持，守望相助的同僚，而不是利益勾结的狐朋狗友。”
“这才是你在太子殿下身边长久立足的正道。”
原本这些时日以来，历经朝堂的风雨和人情冷暖，每每反思，都觉得自己月余之前，受那帮江南士绅的挑唆鼓动，就自家弟子在北境中遭遇的窘境，愤而当堂状告的举动有多冒失。
若不是太子殿下格外开恩。
哪里还有他接手大明报社重新焕发仕途第三春的机会。
可望着这些来自于大明北境之地，那些新科举子们送来的拜帖和书信中，对他每每表达的赞誉和崇敬之情，或是感同身受于他的文人风骨，听闻了他要揭发检举空印之事，备受鼓舞，故而以书信送达当年无意中获悉的空印相关的消息，以为驰援。
这让他在宦海沉浮的跌宕中，感受到了一丝难得的，充实的鼓舞。
同时也找回了自己最初为何要入仕途的初心。
今日有所触动，这才借着这个由头，半是训斥，半是掏心窝子的给祁胜前说了这些话。
祁胜前先将手中的木匣放在了一旁的椅子上，一边打开，一边信手低眉，全然一副等候差遣的模样，就是不抬头。
刘崧看着他，心头莫名一动，看着面前的匣子，伸手打开，拆开了其中一封。
果不其然，又是一批拜帖和检举信。
只是，这新来一批书信中关于南北官员空印和空饷的线索，怎么如此……详实？
详实的就像是办这事的人的自传。
“这都是北境举子们送来的？”
祁胜前顾左右而言他，言语中颇有些与往常不同的审慎。
“这个，应该，应该是吧。”
“自从老师您意欲检举这空印之事，弟子便发动了原先的一些人脉，通过熟人将这类书信尽快的送达了几位师兄那儿，同时也联络了昔日的一些旧友，以及此番科举中提携的一帮相识的年轻后辈。”
“这些信，想来，额，想来他们都是苦那些贪官污吏，士族门阀久矣，故而口口相传了吧。”
“真的？”
刘崧将信将疑的望向自己这个关门弟子。
总觉得自己这个在宦海沉浮多年的一部尚书，论及人脉和关系，还没自家这关门弟子来的硬挺。
可他怎么看也不像是有这能耐的。
奈何祁胜前这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他也看不出个真假来。
或许是淮西党的旧识？
还是说有淮西党中的高层，或者干脆就是李善长听闻了此事，想着推波助澜一手？
来不及细想，手中的拜帖和书信委实太多，个中的许多检举线索和当年的猫腻都要他奏请东宫，再请太子殿下派人下去核查，着实没有太多时间去纠结这些旁枝末节。
空印之案只是个起始。
之后的职缺调度，才是重中之重。
这需要的时间不少，他得尽可能把证据定死，才能促成空印案的尽快结案，给吏部留足今年把补缺的官员填上的时间。
明岁的平南事宜，只怕至少要牵制朝廷几个月的精力，若是今岁之前不及时将这事情处理完毕，就要耽搁明年的平南事宜，所以只能加班加点。
见刘崧没有再追问下去，祁胜前这才无声的作揖一礼，悄然的退出了房间。
直到合上书房房门的那一刻，他才无声地长出了口气，一手按着衣襟，似在抚平那过度加速的心跳，另一手掖了掖额角渗出的汗珠，丝毫不敢停留的加速离去。
想着太子殿下和常大人在东宫交待的事务，祁胜前的面上便写满了纠结。
一面是愿意倾力扶持他将来接管礼部的恩师。
一面又是赏识于他，为他牵线搭桥铺路的太子殿下和少詹事，两边都有恩于他。
可现在却要帮着太子殿下和少詹事，亲自把自家的恩师推到风口浪尖上去趟雷，这让读过书，深受儒家思想的他备受良心的拷问。
同时，属于东宫的资源和渠道让他看到了许多底层官员看不透或是想不到的真相，让他迅速见识了官场的底色。
也让他对儒家原本的那一套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产生了根本的动摇。
可他的老师偏偏又是一个根深蒂固的儒家文人。
这让夹在中间的他颇有一种明知病人病入膏肓却无从下手施救的无力。
唉，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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