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2章 万国牌
杨司令员接着说了。
"我们十九兵团在临津江这一带。前一段时间隔着江对峙，没怎么真打。这几天敌人有小部队过了江，和我们交了几个回合，战斗规模不大。"
他想了想。
"整体上感觉，只要做好防空、挖好战壕和防炮洞，守住阵地应该不成问题。敌人的步兵冲锋不算坚决，我们一打反击他就缩回去了。"
首长的眉头动了一下。不是皱，是微微收紧了一点。
"那进攻呢？"
他看着王副司令员。
"有没有主动攻过几个点，试试看？"
王副司令员挠了挠后脑勺。这个动作让他看上去不像一个兵团副司令员，倒像一个被老师点名提问的学生。
"大规模的进攻没搞过。主要是连排级的反击——就是白天敌人拿下了我们的一个阵地，晚上我们再夺回来。一般都是天黑后发起，天亮之前就解决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就这么回事"的轻松。
"感觉难度还是不大。敌人的防守意志没那么坚决。我们一上去，打一阵子他就撤了。"
杨司令员在旁边点了点头。
"对对，我也是这个感觉。我们攻过敌人几个前哨阵地，都是连排级的防御工事。一般当晚发起攻击，到后半夜就拿下了，然后进入打扫战场阶段。不过一般拿下了也不守，都先撤回来——主要是怕天亮之后敌人飞机来轰炸，守不住。"
两个人说完了。
首长一直站在那里听。
一言不发。
他慢慢地走到了长桌后面。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茶。
然后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咚。"
不算太重。但在安静的会场里，这一声闷响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水塘。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方天朔坐在后排的角落里，看着首长的背影。
他知道首长为什么不满意。
两个兵团的司令员说的全是小打小闹——连排级的阵地攻防，夜间突袭一个前哨点，天亮前撤回来。这些经验和即将发起的战役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
一个连打一个连的阵地，敌人跑了就算赢了。但一个兵团打一个美军的师，打的是纵深突破、穿插分割、迂回包围——敌人不是跑了就完了，你得追上去、围住他、吃掉他。而且敌人不会像丢一个前哨阵地那样轻易放弃——他会拼命，会调预备队，会用空中力量、坦克和火炮，进行殊死一搏。
连排级的小胜仗给了这些指挥员一种错觉：敌人不过如此。
但当规模从连排放大到师、到军、到兵团的时候——一切都会变。
方天朔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什么都没说。
不是他不想说。
是他在等。
等首长接下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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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长把茶杯放下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会场里没有人敢接话。那一声"咚"把所有人的嘴都封住了。
过了大约十几秒钟，首长开口了。语气比刚才平了一些，但谁都听得出来，那个平是压出来的。
"关于敌军的实力情况，九兵团比你们了解得多。他们在东线和美军面对面打了一个冬天——长津湖那一仗，打的是陆战一师，打的是美军最精锐的部队。打成什么样，付出了多大代价，宋司令员最清楚。"
他看着王副司令员和杨司令员。
"你们下来之后，找宋司令员好好聊一聊。不是聊半个小时那种，是坐下来聊一个下午、一个晚上。把九兵团踩过的坑，吃过的亏，一条一条问清楚。这比你们打十次连排级的反击有用。"
王副司令员和杨司令员都点了头。没有人再说"敌人也就那么回事"之类的话了。
首长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他从地图前面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好了。战役马上要开始了。谁还有什么建议，或者问题、困难，都可以在会上提出来。"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放得轻了。
"出了这个门，再想找我解决问题，就没那么容易了。仗一打起来，我这里每天几十封电报，顾得了东顾不了西。所以有什么事现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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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副司令员犹豫了一下，先开了口。
"首长，有一个问题确实比较头疼。"
他的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不少。那声"咚"显然起了作用。
"我们入朝之前，一部分部队换装了苏式轻武器——步枪、冲锋枪、轻机枪，这些基本统一了。但是重火力这块还是老样子——重机枪有日式的、美式的，大口径迫击炮有好几种口径，大口径火炮更是万国牌，日式的、美式的、中式仿制的都有。型号一乱，弹药就乱了。防守的时候还好说，阵地离后勤线近，缺什么调什么，还能应付。但进攻就麻烦了——部队往前推进五六十公里，后面的弹药要跟上来，光是分拣哪批弹药送哪个团就是一笔糊涂账。很容易出现有枪无弹、有炮无弹的情况。"
洪副司令员在旁边接过了话头。
"你们入朝之前，没有在内部调整过吗？比方说，哪个军统一用日式的，哪个军统一用美式的，各军之间把型号对调一下。这样后勤补给上也不至于这么复杂，每个军只要备一种弹药就够了，运力也省，浪费也少。"
王副司令员摇了摇头。
"没有调整。当时时间太紧了，入朝命令一下来，部队就开拔了，没来得及。"
洪副司令员看了一眼杨司令员。"十九兵团呢？"
杨司令员也摇了摇头。"一样。"
洪副司令员皱着眉想了一会儿。
"现在调整怕是来不及了。各部队已经进入进攻出发位置，武器大范围对调要拉到后方去搞，没有那个时间了。"
他翻了翻面前的文件。
"只能是多带弹药基数。每种型号的弹药都多备一些，宁可多带不能少带。这几天还没开打，我让后勤抓紧往前送，给你们两个兵团多补充一批。每个军报一个弹药需求清单上来，尽量满足。"
王副司令员点了点头，但表情说不上轻松——多带弹药能缓解问题，但解决不了根子上的乱。万国牌的火炮在整个战役期间都会是一个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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