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9章 随机应变
方天朔的筷子停了一下。
角落里有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军官，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他开口了。语气不一样。没有那种豪气。
"可不能这么想。"
他把碗放下了。
"前天我们军侦察科长带人渡了一次江，到对面看了看。敌人的碉堡工事修得密密麻麻，铁丝网一层套一层，雷区从江边一直铺到山脚下。不是临时挖的散兵坑，是正经的永备工事，像模像样。我估计不好打。"
那个四川口音的军官筷子一挥。
"碉堡工事再多，有阎老西太原城的碉堡多？那时候阎老西修了多少碉堡？几千个！还不是被我们一个一个拔掉了。"
旁边几个人笑了。
那个年纪大的军官没有笑。他看了说话的人一眼，没有再接话，低头继续喝粥。
方天朔坐在角落里，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听进了耳朵里。
他的筷子搁在碗沿上。粥已经凉了。
心里一紧。
这种轻敌的思想，弥漫在这些刚入朝的部队当中。他们打过解放战争，打过国民党的精锐，打过太原，打过兰州，解放大西南，硬仗恶仗都经历过。他们有资格骄傲。
但他们没有和美军面对面干过。
他们不知道美军的炮火覆盖是什么概念——不是几门炮打几发，是近百发炮弹同时砸下来，一个营的阵地在十分钟之内被翻一遍。他们不知道美军的空中支援是什么速度——地面部队一个电话，二十分钟之内飞机就到头顶上。他们不知道美军的后退不是溃逃——是交替掩护、梯次撤退，走了二十公里之后在下一道防线上等着你追上来，然后再给你一轮炮。
方天朔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了。站起来，把碗放到回收桌上。
他什么都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没用。这些话不是他一个旅长能扭转的。要等他们自己挨了打、吃了亏、流了血之后，才会明白。
但愿代价不要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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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四十分。方天朔到了会场。
会场是矿洞深处最大的那间侧洞，大概有六七十平方米。正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朝鲜半岛军用地图，图上密密麻麻画满了红蓝箭头。图前面摆了一张长桌，桌上铺着军用地图的缩印本。下面是五六排木头条凳。
已经坐了不少人了。方天朔找了个后排的位置坐了下来。
旁边的条凳上坐着一个人。不到四十岁，中等个子，方脸，眉毛很浓，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是熨得很平整的军装。看到方天朔坐下来，他主动伸出了手。
"你好，我是六十军的，姓韦。"
方天朔握了手。"方天朔。"
韦军长的眼睛亮了一下。
"方旅长？"他上下打量了方天朔一眼，声音压低了。"久仰久仰。"
他朝方天朔凑近了一些，声音更低了，像是怕旁边的人听见似的。
"方旅长，你在这边仗打得多，敌人的实力到底怎么样？我心里没底。你给咱说说实话。"
他的眉头拧着。
"六十军是原来华北军区的，后来划拨到三兵团。这一仗要是打不好，那就给老部队丢脸了。"
方天朔看着他。
韦军长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是一个负责任的指挥官在面对未知敌人时的那种不安。这种不安比食堂里那些人的盲目乐观要可贵得多。
"韦军长。"方天朔说。"千万不可轻敌。"
韦军长的身体微微前倾了。
"美军的实力比蒋军高出太多。火力密度、空中支援、后勤保障、通信协同，全方位碾压。面对面打步兵对步兵他们也许怕我们，但他们的打法不是跟你拼刺刀——他们是火力制胜，坦克开路，空中掩护，然后再上来。"
他停了一下。
"另外，韩军也不能小看了。前期确实拉胯，但这半年下来他们也在学。现在的韩军如果装备齐整，有美军的空中和炮火支援，防守的时候战斗力可以和蒋军的主力部队相媲美了。"
韦军长听完，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要打好这一仗，确实不容易。"
方天朔看了他一眼。
"我送你一句话。保你能打好这一仗。"
韦军长的眼睛直了。
"哪句话？"
方天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进攻执行命令。撤退随机应变。"
韦军长的眉头拧起来了。他把这句话在嘴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念到第四遍的时候，他的眉头松开了。
进攻的时候不要自作主张，上面让你打哪儿就打哪儿。但是撤退的时候情况变化太快，道路可能被断，通信联络可能丢失，上面的命令不一定来得及——这时候不能死等命令，要自己判断，灵活处置。
他拍了拍方天朔的肩膀。力气不小。
"怪不得人送你外号'小白起'。方旅长，你这句话里有大学问啊。"
方天朔愣了一下。
"我还有这外号？"
"那当然。"韦军长笑了。"你在前线不知道，我们后方的部队都传遍了。说前线有个年轻旅长，打仗鬼得很，每次都能想到对方前面去。"
方天朔摆了摆手。"惭愧惭愧，那些都是虚名，就好像天边的浮云一样。"
韦军长正要再说什么，忽然目光往门口一看。
他用手指头戳了一下方天朔的腰。
"首长来了。"
方天朔扭过头。
矿洞深处的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好几个人的。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身影从昏暗的灯光中走出来，方天朔看清了脸。
"开会了。"韦军长小声说。
会场里的嗡嗡声一下子没了。所有人都坐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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