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4章 墓道
顺着通道往前走。
走出去几十米。头顶上出现了一道光。
那是另一个竖井。井口被沙掩了大半,只剩一条缝。一道细细的光柱从那条缝里漏下来,直直地插到通道的地面上。光柱里有灰尘在极其缓慢地漂浮。
再往前几十米。又一道。
又一道。
又一道。
一条一条的光柱,在黑暗的通道里排出去。每一道都是直的。每一道都是安静的。灰尘在光柱里悬着,不上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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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走。
通道的左侧出现了一处塌方。不大。顶部塌下来一方土,把侧壁也带歪了一些。塌下来的土堆在通道里,堆了半人高。
一名科考队员第一个看到了。
"这里有东西。"
他蹲在土堆旁边,小心地用手拨开浮土。
几支木片。不是劈出来的碎片。是规整的长条形。长二十几公分,宽两三公分。
木简。
吴队长凑过去看。
"胡杨木的。"他说,"西域出土的简不用竹子。这边没有竹子。用的是本地的胡杨木或红柳木。"
木头已经很脆了。一千九百年。干燥的空气让它没有腐烂,但也让它变得像纸一样薄。拿的时候手上不能有一点力,否则就碎。
上面有墨迹。黑的。字迹清楚。
隶书。
科考队员把马灯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第一支简。
"出粟二斗六升,付卒王奉世。"
领粮食的记录。某个叫王奉世的士卒,领了二斗六升粟米。
第二支简。
"治渠卌三丈,用卒十六人,用日九。"
修渠的工程记录。修了四十三丈,用了十六个人,干了九天。
第三支简。上面的字写到三分之二的地方断了。后面的木头已经碎成了粉,散在土里。
能看清的部分——
"汝知吾安。勿——"
后面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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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人蹲在那片碎木前面。
方天朔看着那三个字。
汝知吾安。
你知道我平安就好。
后面本来还有字。也许是"勿念"。也许是"勿忧"。也许是别的什么。
但写这几个字的人,和他要说的那句话,隔着一千九百年的断裂,永远接不上了。
方天朔站起来。
"所有简,一支不许动。原地做标记。等专业人员来处理。"
科考队员点头。他们用铅笔在旁边的壁面上轻轻画了一个三角形。
方天朔举起马灯,朝通道更深处照了一眼。
那一条一条的光柱,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
"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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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大约一百米。
前方的通道被堵住了。
不是人工封堵。是塌方。顶部和侧壁一起塌了下来。土方堆了大半个通道。
方天朔举着马灯,绕着那堆土看了一圈。
塌方的右上方,有一个斜向下的缺口。不大。一人宽。边缘是参差的断面——泥土、碎石、朽木混在一起。
手电照进去。
深。
不是通道的延伸。是另一个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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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天朔侧着身子从缺口钻了进去。
脚下是斜坡。碎土和石块混在一起。他一步一步往下踩。每踩一步,碎石就朝下滚一截。
三米。
斜坡到了底。他站稳了。举起马灯。
这不是渠。
顶很高。马灯的光照上去,打在了三米多高的拱顶上。宽也宽。三米左右。两侧是夯土壁。抹了泥。泥面上有东西。
颜色。
方天朔把马灯举高了一些。壁面上有画。
吴队长从缺口钻下来。张浩浩和吴大江跟着。最后是两名科考队员。六个人站在那个空间的入口处。六盏马灯和手电同时亮着。
光扫过去的时候,两侧的壁面活了。颜色从墙里浮出来。石青。石绿。朱砂。一千九百年没有见过光的颜色,在这一刻全部醒了。
"这是墓道。"吴队长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蹲下去,看了看地面。平的。夯过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浮土。没有一个脚印。
他站起来。
"往前走。慢一点。不要碰墙。"
一步一步往前。墓道是斜的。在往下走。坡度不大,但走了一分钟还没到头。走了两分钟还没到头。
吴队长在后面数步子。走到最后,他报了一个数字。
"一百二十步。"
大约一百米。
这一百米的两侧墙壁上,全是画。
入口附近的第一段。画的是一片绿色的世界。
方天朔举着马灯慢慢走过去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绿。满墙的绿。
那是一片水草丰茂的河谷。河水从画面的左上方流下来,分成几条支流,蜿蜒穿过一片平原。河岸两侧长满了树。胡杨。红柳。白杨。画得极细——每一棵树的树冠都是展开的,枝叶伸向天空,遮出大片的阴凉。树下有草。不是戈壁上那种贴地求生的骆驼刺。是齐腰高的、密密的、连成片的草地。
草地上有羊群。有牛。有马。放牧的人骑在马上,身后是一排排土坯的房子。房子的屋顶是平的,上面晒着什么东西。
画面的远处是一座城。城墙不高,但完整。城门大开着。门前排着一列骆驼队。驼峰上压着满满的货包。有的正在进城,有的正在出城。城里面能看到屋顶和塔楼。有市集。人挤着人。有的蹲在地上摆摊。有的牵着毛驴。有个人的肩上扛着一匹布。
方天朔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朝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是地面。是他们一路走过来的白龙堆。灰白色。没有一棵活树。没有一根活草。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墙上那片绿色。
这里曾经是那个样子的。
中段。画风变了。两种世界在这面墙上碰了头。
深目高鼻、穿翻领长袍的西域人,和宽袍博带、戴进贤冠的汉朝人,站在了同一个画面里。
有一幅画是两队人相对而立。左边是楼兰人,为首的一个戴着金冠,身后站着武士和侍从。右边是汉朝使团,两队人之间的地面上摆着东西。丝帛。漆器。铜镜。那是礼物。
再往前。一幅狩猎图。汉人和楼兰人骑马并行。追的是一群黄羊。有人在弯弓。有人在挥矛。马蹄下面扬着尘。
再往前。一幅宴饮图。圆形的穹顶下面,两排人对坐。有人举着觞。有人在弹琵琶。有一个人醉了,歪靠在柱子上。旁边的人在笑。
一千九百年前的笑。画在了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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