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危险


太阳从东面的海面上抬起来,穿过晨雾,在草叶上镀了一层淡红色的光。

远处海平线上有一条极细的亮线,渔船已经出海,白帆在雾气里像几片半透明的蝴蝶。

杨德厚被晨光照到脸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他低声说:“海……有好几年没见到了。”

方大个子没有停步,只把肩上的布带往上提了提:“等回了驻地,你天天能看海。”

陈宇走在前面,听见这话,没有回头。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块黑色鹅卵石,手指碰了一下怀表,又继续往前走。

他们回到驻地是在当天下午。

还没进村口,白菊就挎着医药箱跑出来。

她先看见方大个子背上的杨德厚,眉头立刻拧紧了。

“送到医务室。”白菊转身走在前面,边走边把袖子挽起来,“烧热水,拿绷带,消毒镊子。

还有,把上次缴获的磺胺拿一半出来。”

陈宇走进场院时,梁小满正端着一盆水从井边跑过来。

他看见陈宇,步子顿了一下,又看见方大个子背上的杨德厚,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但什么也没问,转身去伙房烧水。

白菊在医务室里给杨德厚检查。

陈宇站在门口,透过门帘的缝隙看了一会儿。

杨德厚被放在木板上,右腿膝盖已经肿成青紫色,脚踝处有明显的淤血。

白菊用剪刀剪开他的上衣,露出胸口和两肋上被鞭子抽过留下的旧伤,有些伤口已经化脓。

她的手很稳,先用盐水清洗,再上药,然后用绷带一层一层缠好。

“得通知旅部。”白菊没有回头,声音从医务室里传出来,“他需要盘尼西林,我这里没有。

再拖下去,右腿保不住。”

陈宇“嗯”了一声,走到场院中央,叫来石柱子:“你马上去旅部,跟旅长报告人救出来了。

带信,就说杨德厚伤重,需要盘尼西林,越多越好。

路上不要耽搁。”

石柱子把枪扛上,转身就走。

陈宇又叫住他:“等等。

把刘启明说的那个宪兵队补给日子告诉旅长,让旅部明天派人去怀安城外盯着,看石头院子有没有异常。”

石柱子点头,快步出了村。

方大个子坐在老槐树根上,把鞋脱下来,往外倒沙子。

他脚上的软底布鞋已经磨烂了半边,袜子上全是血泡磨破后留下的黄水。

王满仓坐在他旁边,腿上的伤口被白菊重新包扎过,白布外面渗出来一点淡红。

梁小满站在移动靶训练的位置,端着枪,朝那排滑轮靶子瞄了好一会儿,却没有扣下扳机。

他把枪放下,走到方大个子跟前,蹲下来。

“方大个子叔,你背着他走了多远?”

“没多远。”方大个子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和灰,“几十里地吧。”

“他真能活吗?”

方大个子沉默了一下,低头系鞋带:“白菊说能活,就一定能活。

你操什么心?练你的枪。”

梁小满没说话,又回头看了一眼医务室。

他转身把枪托在手里颠了颠,朝靶子方向走去。

陈宇走到医务室门口,掀开帘子往里看了一眼。

白菊正在给杨德厚喂水。

杨德厚半睁着眼,嘴唇发白,目光越过白菊,落在陈宇身上。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算盘……以后不能打了。”

陈宇没有回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他把帘子放下,走到场院的老槐树旁,坐了下来。

海风吹过来,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黑色鹅卵石,最后没有拿出来,只把本子掏出来,翻开到新的一页,用铅笔写:“石头院子营救行动——完成。

杨德厚在医务室里躺了三天,烧才退下去。

白菊把最后一支磺胺给他用了,又用草药熬了汤水给他擦身子。

第三天傍晚,石柱子从旅部赶回来,带回了两盒盘尼西林和旅长的一封短信。

陈宇拆开信,就着油灯看了一遍。

信上写的是:药先用着,杨德厚一定保住;另外,怀安城西门有动静,宪兵队当天没追到人,正在查;你们暂时不要出任务,原地休整。

陈宇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他走到医务室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杨德厚靠在一摞粗布枕头上,眼睛睁着,正望着房梁出神。

白菊坐在窗边给王满仓换药。

王满仓的伤口已经收口,边缘长出了一层淡红色的新肉。

“队长,旅长怎么说?”王满仓问。

“原地休整。”陈宇放下帘子,“伤好之前,你哪儿也别去。”

“我也算伤?”王满仓咧嘴笑了一下,一扯到伤口又嘶了一声。

陈宇没理他,走到场院上。

方大个子正带着几个新兵在西墙根下练翻墙。

墙是临时用石块和泥坯垒的,不算高,但表面抹了稀泥,湿滑得很。

方大个子站在墙下,手把手地教一个叫刘黑子的怎么抠住墙缝。

梁小满蹲在井台边擦枪,枪管拆下来,用通条缠着布条来回拉。

猴子坐在老槐树横出的枝丫上,看着远处的海面,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太阳落下去之后,陈宇把白菊叫到一边,说他要出去一趟,明天夜里或后天早上回来。

白菊看了他一眼,只问了一句:“危险吗?”

“不算危险。”陈宇说。

白菊把一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转身回了医务室。

陈宇没有跟别人说要去哪里。

他往村外走了一段路,从盐碱地绕进芦苇荡。

初秋的芦苇已经抽了穗,风吹过来,白花花一片,像一场没有声音的雪。

他走到芦苇荡深处一个被风折倒的芦苇窝里,蹲下来。

四周很静,只有虫鸣和海潮声。

他闭上眼睛,意念一沉。

再睁开眼时,咸腥的海风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空调外机嗡嗡的转动声和远处街道上偶尔响起的汽车鸣笛。

他坐在自己那间公寓的地板上,窗帘拉着,从缝隙里透进几束灰蓝色的天光。

陈宇从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颈,走到卫生间用凉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脸比上个月黑了不少,嘴唇有些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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