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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7章 无辜者


“所以你认为暗线已经叛变了。”

“此前认为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暗线已经被拔掉了,情报是别人用他的名义发的。

要么暗线本人叛变了,主动配合伪军设局。”陈宇把本子合上,“不管哪种情况,这条线都不能继续用来收情报了。

但也不能断——断了就等于告诉敌人我们已经知道了。

所以我的建议是继续维持表面接触,但——”

“但今天你带回来的人可能会改变这个判断。”旅长接过了话头,“刘启明是第七混成旅参谋长,那条暗线如果被发现了或者叛变了,他最清楚。”

陈宇点了头。

审讯安排在当天下午。

旅长没有大动干戈——没有设审讯室,没有摆一屋子人,只是把刘启明从关押的石窑里提出来,带到指挥部隔壁一间空石窑里。

窑洞里只放了一张桌子三把椅子,桌上放了一碗水和一盏油灯。

旅长坐一面,刘启明坐对面,陈宇靠在门口的石墙上旁听,手里拿着那个本子,准备随时记录。

旅长开场的方式和他平时说话一样直接,没有任何虚词。

“刘启明,你的名字我早就听说过。

日军那边给你的评价是‘战术缜密,擅长伏击’——葫芦沟那件事就能看出来。

但你的情报工作做得不好。

你利用我们在你们内部的一条暗线,连续两次发假情报,想诱我们进伏击圈。

这条暗线现在在哪里?”

刘启明坐在椅子上,手腕上还戴着手铐,但他的坐姿很端正,腰背挺直,不像一个阶下囚。

他听完了旅长的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摘下了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

石窑里光线昏暗,油灯的火苗在他镜片上投下两个小小的跳动的光点。

“你们说的那条暗线——”他把眼镜重新戴好,看着旅长,“是不是代号叫‘算盘’?”

旅长没有回答,但陈宇注意到旅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个反应很细微,细微到刘启明不可能注意到,但陈宇看到了。

他知道“算盘”就是那条暗线的代号。

刘启明也没有等他们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了。

“如果你们说的是‘算盘’,那我告诉你们——他没有叛变。

他也没有被拔掉。

他现在还活着。”

陈宇靠在石墙上,手里拿着的笔顿了一下,目光从本子上抬起来落在刘启明的后脑勺上。

旅长没有说话,示意刘启明继续。

刘启明端起桌上的碗喝了一口水,然后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开始讲。

他的语调很平,像是在汇报一份已经归档的旧文件,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大约三个星期前,我的情报副官在例行审查通讯记录时发现了一处异常——旅部电台的频率日志里有一条不规律的信号。

这条信号的发送时间不在正常通讯时段,加密方式虽然用的是旅部标准密码,但密码的校验位有细微偏差。

校验位偏差只有两个码,不仔细比对数万条通讯记录根本发现不了。

副官发现之后没有声张,连续监听了一个星期,确定了信号源的位置——旅部机要室三楼西侧第三扇窗户。

那个位置只属于一个人:机要室电讯组长。”

刘启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水。

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晃了一下,石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机要室电讯组长姓杨,叫杨德厚,四十二岁,在伪军旅部干机要工作已经三年了。

做事仔细,话不多,从不迟到早退,逢年过节给上司送礼也从不落下。

这样的人在伪军机关里太多了——他们不显山不露水,但所有的情报都从他们的手指缝里流过。

我把杨德厚抓起来审了三天,他一开始什么都不说,后来撑不住了,承认了自己的代号叫‘算盘’。

承认自己已经为你们游击队工作了将近两年。

葫芦沟的情报和怀安城的情报——是我让他发的,这一点他已经交代了。

但那些假情报中哪些是故意掺的诱饵哪些是他自己添加的细节,他不肯再说了。”

陈宇听到这里,把笔放下了。

他走到桌前,第一次在审讯中开口。

“他现在人在哪里?”

刘启明抬头看着陈宇,镜片后面的目光很平静,但在提到杨德厚这个名字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微妙的、不易察觉的表情——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猎人面对另一个猎人时才会有的尊重。

“在怀安城。

怀安城宪兵队后面有一个临时看守所,实际上是日军宪兵队用来关押政治犯和情报人员的秘密监狱。

杨德厚就关在那里。

抓捕他后,我本计划在一周后将他移送给城内的日军宪兵司令部,但后来你们的行动打断了原定安排。”

旅长和陈宇对视了一眼。

旅长站起来在石窑里走了两圈,皮靴踩在石头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走了两圈之后他停下来,转身对着刘启明。

“你说的这些话,怎么证明是真的?你现在是我们的俘虏,你有充分的动机编一套说辞来替自己减轻罪责。

比如——把自己说成是奉命行事,把设局的责任推给日军,把暗线说成还活着来给自己增加筹码。”

刘启明听完之后,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把戴着手铐的双手慢慢举到胸前,用右手的手指把左手的袖口往上推了一截,露出手腕。

手腕内侧有一道刚愈合不久的新伤痕——伤疤是淡粉色的,边缘不规则,不是刀伤,是绳子或者手铐长期勒缚之后留下的摩擦伤痕。

然后他又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往下拉了拉,露出了锁骨下方的一片淤青。

淤青已经褪了大半,变成了黄绿色,但面积不小,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胸口。

“我被抓的时候也挨了打。”刘启明把扣子重新扣好,把袖口放下来,动作不快,但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认真,像是在整理一份需要归档的文件,“如果我要编一套说辞,我会把自己编成一个完全被日军胁迫的无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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