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怀安城
陈宇坐在老槐树下擦枪,看到石柱子的身影从盐碱地上走过来,手里的通条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在枪管里来回抽动。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枪放在膝盖上,等石柱子走到跟前。
石柱子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盖着旅部的红色印戳,信封表面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边角磨出了毛边。
他把信递给陈宇,然后一屁股坐在老槐树根上,接过猴子递过来的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半壶,灌完之后用袖子抹了一下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旅长亲自回的。”石柱子喘匀了气之后说,“他看了信之后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骂了好几句娘,然后把门关上写了这封信。
写完之后又打开门,让我在旅部吃了顿饭睡了一觉才放我走。
回来的路上按你说的,没走大路,翻山脊线回来的。”
陈宇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旅长的字写得很大很潦草,钢笔尖划破了好几处纸面,看得出来是压着火写的。
陈宇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揣进怀里。
旅长的回复意思很明确:第一,葫芦沟的情况已上报,上级同意陈宇的判断——这条情报线已经不可靠,但暂不切断,继续维持表面上的正常联系。
第二,旅部通过备用渠道联系了城里的另一组潜伏人员,那组人和伪军旅部有间接接触,确认了一件事——伪军第七混成旅参谋长确有其人,姓刘,但此人近期根本不在葫芦沟方向活动。
第三,同意陈宇将计就计,继续利用原来的交通线接收情报,所有接收到的情报不再作为行动依据,而是作为反向判断敌方意图的参考。
第四,让陈宇拟定一个详细的反向诱敌方案,报旅部备案。
没有第五。
旅长在信的最后加了一行小字,字迹比正文更潦草,像是写完正文之后又提笔补上去的:“你小子脑子转得快,但别转太快把自己转进去。
稳着点。”
陈宇把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表盖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回去。
他把猴子和老郭叫到指挥所里,把旅长的回信内容简要说了,然后铺开那张葫芦沟的地图,在右下角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计划进入第二阶段。”
三天后,老郭去接头了。
接头地点在县城东门外的废弃砖窑。
老郭天没亮就出发,挑了两筐咸鱼干作掩护,扁担搁在肩膀上一颠一颠的,走在土道上看着就是个赶早集的老渔民。
他中午之前到的砖窑,在砖窑门口按规矩摆了三块青砖,品字形,然后蹲在砖窑的阴凉处等。
等了小半个时辰,接头的人来了。
那人穿着走街串巷的货郎衣裳,肩上搭着一个布褡裢,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但鼓面是破的——这是约定好的暗号。
老郭没有多说话,按规矩交换了东西。
对方递过来一个蜡丸,老郭接过去塞进咸鱼筐的夹层里,然后把自己这边准备好的“回执”——一张写满了无关紧要的假情报的纸条——递给了对方。
整个过程不到一袋烟的工夫,两个人就分开了。
老郭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挑着担子在县城东门外的集市上转了一圈,买了半斤盐和一包针线,跟卖菜的老乡扯了几句闲话,这才慢悠悠地往回走。
他回到驻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场院上马灯亮着,新兵们围坐在老槐树下擦枪,每个人的枪都拆散了摊在油布上,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梁小满那杆改短的中正式擦得最亮,枪管里的膛线被通条反复擦拭之后在灯光下呈现出一道道细密的螺旋纹路。
老郭把蜡丸递给陈宇的时候,陈宇正坐在指挥所里的桌子前面看地图。
他接过蜡丸,用手指捏碎了蜡壳,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条,上面用极细的铅笔字写了三行:
“刘参谋长于本月十八日赴怀安城,主持伪军第三团团部整编会议。
随行仅带副官一人、司机一人。
怀安城西街福顺酒楼,当晚入住。
此为天赐良机。”
陈宇把纸条放在桌上,用指尖压平了。
他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张之前被揉皱又展平的手绘地图,把葫芦沟的位置和怀安城的位置对比了一下。
葫芦沟在驻地西面四十里,怀安城在驻地西北面将近八十里,完全是两个方向。
上次是葫芦沟,这次是怀安城。
上次说是经过葫芦沟,这次说是住在怀安城福顺酒楼。
上次带了一个警卫排,这次只带了两个人。
上次的情报包装成一个“伏击的绝佳机会”,这次的情报包装成一个“刺杀的绝佳机会”。
两次都提到了同一个人——伪军第七混成旅参谋长,刘某。
陈宇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把纸条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除了蜡味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口。
窗外场院上的新兵们还在擦枪,王满仓正在教梁小满怎么用细铜丝清理枪管里最难擦到的凹槽。
孟铁柱已经擦完了枪,坐在旁边用磨刀石磨一把刺刀,刺刀在磨刀石上来回拖动的声音嗤嗤地响。
姜文轩没有擦枪,他借着马灯的光在看一个小本子,嘴唇翕动着在背什么东西。
“怀安城。”陈宇把这三个字放在嘴里嚼了一遍,然后转过身对老郭说,“上次是葫芦沟,设了一个伏击口袋阵等人去钻。
这次是怀安城福顺酒楼——听起来像是在屋里等着人去敲门。
两次都提到了姓刘的参谋长。
一个伪军混成旅的参谋长,真的会只带两个人就敢住在怀安城大街上?”
老郭把灶台上的抹布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你的意思是,这个刘参谋长本人就是设局的人?”
“一个能在葫芦沟布置交叉火力和掷弹筒阵地的人,不会蠢到把行踪暴露得这么干净。”陈宇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两次情报都围绕同一个人,说明这个人要么是钓鱼的饵,要么是布网的渔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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