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骡马市

韩三空着手走在后面，嘴里叼着根刚扯的草茎，眼睛不停地往四下里踅摸。

“陈宇，咱去南边那个小县城，得走三十里地吧？那城门口的伪军头子我认识，外号叫‘赖子’，成天长个朝天鼻，见人就咬。咱要是空着手进去，他不见得理咱，可出来的时候要是背个大筐，他能把筐底都给你戳个窟窿。”

“进城的时候少说话，看我眼色。”陈宇踩着一块松动的石头，身子晃了晃，很快就站稳了，“‘赖子’那个卡子在正南门，咱不走那儿。西门外头有个粪场，拉粪的车天天进出，那儿守得松。”

“走粪门啊？”韩三咧了咧嘴，“那回去的时候，咱那鸡不得一身大粪味？”

“能把命保住，有大粪味算个屁。”陈宇头也不回。

翻过两道山梁，前方的地势渐渐平缓下来，林子开始变稀，脚下的土路也宽了一些。隐隐约约的，能瞧见远处平原上有一道灰白色的城墙，城墙不高，上面挑着几面刺眼的日本旗，在早晨的微风里耷拉着。

陈宇放慢了脚步，身子微微弓低了一些，整个人身上的精气神像是突然卸掉了一半，脊梁骨塌了下去，两只眼也变得有些浑浊无神，活脱脱变成了一个进城寻活计的乡下汉子。

韩三在一旁看着，撇了撇嘴，也跟着把肩膀耷拉下来，走路开始拖着鞋底，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把鞋提携好，别出声。”陈宇斜了他一眼。

“装不得像点嘛，乡下人进城不都这德行。”韩三嘀咕着，但还是把鞋提了提。

快到西门口的时候，那股子冲鼻子的恶臭就飘了过来。西门外是一大片洼地，几个巨大的粪坑泛着黑绿色的光，几个光着膀子、浑身结着黑垢的汉子正拿着大木勺往木桶里舀粪，大车拉着木桶，车轮在烂泥里轧出深深的沟。

两个穿黄皮衣裳、戴着大盖帽的伪军正蹲在西门洞的阴凉处，一个拿帽子扇着风，另一个把枪斜靠在城墙上，正歪着头抠脚丫子。

“站住！干什么的？”

抠脚的伪军连头都没抬，只是拿死鱼一样的眼睛往陈宇和韩三腿上溜了一下。

陈宇连忙哈下腰，脸上堆起一丝讨好的笑，把怀里的布包往里藏了藏，赔着笑脸道：“老总，两口子在乡下过不下去了，进城投奔个亲戚，看看能不能在木场寻个扛活的营生。”

“扛活的？看你们俩这细皮嫩肉的，不像个出力气的样啊。”那伪军停下抠脚的手，在裤子上抹了抹，站起身走过来，绕着陈宇转了一圈，拿手在陈宇肩膀上捏了捏，“哟，骨头挺硬。哪儿的人啊？”

“回老总，柳树坳那边的，前阵子村里闹了烟灯，粮都叫人倒腾光了，实在是没生路了。”陈宇把腰弯得更低。

韩三在后面也跟着点头哈腰：“是啊是啊，老总，家里连树皮都没得啃了，赏口饭吃。”

另一个伪军在后头不耐烦地喊：“行了行了，瞎子，两个穷鬼身上连个大烟钱都刮不出来，赶紧撒手，这味儿熏死个人，拉粪的车又过来了。”

那个叫“瞎子”的伪军往陈宇怀里掏了一把，没摸着硬家伙，倒是摸到了几张烂纸（伪满币的分币），顺手扯了过去，啐了一口：“滚进去！别在当道碍眼，要是冲撞了太君的马车，把你们两张皮剥了做鼓！”

“是是是，谢谢老总，谢谢老总。”

陈宇和韩三连滚带爬地进了城门洞。一进门洞，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城里特有的那种石灰、马粪和死水沟的味道。

过了门洞，韩三长出了一口气，刚想抬手擦汗，被陈宇一把拽住了胳膊。

“别回头，往里走。”陈宇低声道，“右拐，去骡马市。”

城里的街道有些窄，两边的铺子大都关着门，偶尔开着的几家，门口也挂着破破烂烂的幌子。街上的人不多，个个脸色发青，走起路来低着头，一有风吹草动就往墙根底下缩。几个穿着黑衣服的警察横着肩膀在街心里晃荡，手里拎着警棍，敲得电线杆子“当当”响。

韩三跟着陈宇拐进了一条偏巷，这儿的味儿比粪场好不到哪儿去，地上全是烂菜叶子和烂泥。

“陈宇，咱上哪儿踅摸百十只鸡去？骡马市现在指望得上不？我听人说，如今官家管得严，凡是活物进城，都得先紧着日本子的厨房，市面上能见着毛都不容易。”

“去后面那条羊市街，那儿有几个私下里倒腾山货的，有路子。”陈宇一边走，眼睛一边在两边的院墙上溜。

两人正走着，前方的街角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陈宇脸色微变，一巴掌把韩三拍到了旁边的土墙上，自己也跟着贴了过去，把头死死低在胸前。

“得得得——”

四五匹高头大马从巷子口冲了过去，马背上坐着挺胸叠肚的日本兵，腰里的东洋刀把子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生疼。马蹄子掀起的尘土扑了两人一脸，韩三憋着气，直到马蹄声远了，才敢把嘴里的土啐出来。

“妈的，这帮畜生，在城里也横冲直撞的，迟早有一天让他们全翻下马来。”韩三低声骂道。

“闭嘴。”陈宇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走，前面就到了。”

羊市街其实就是条死胡同，墙角根底下蹲着几个穿得破破烂烂的老头，面前摆着个破筐，筐里放着几块干树皮或者几个酸梨。瞧见陈宇和韩三过来，那几个老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是死人守着死摊子。

陈宇走到胡同最里头的一户人家门前。那大门是用烂木板拼出来的，上面用黑炭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圈。

陈宇抬起手，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停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

门缝里很快露出一只昏黄的眼珠子，在陈宇脸上定格了半天，又看了看后面的韩三。

“干啥的？”门里传出一个沙哑得像拉锯一样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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