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二章 小童工只要包吃
回家的路上，他看什么都想拍下来。
那些平时看惯了的土坯房、石头墙、柴火垛，在斜阳的映照下，透过取景框，竟生出几分油画般的质感。
要不是想着胶卷得省着用，他真恨不得把这一路的风景都装进相机里。
把相机收进挎包时，摸到里面的打火机，他才想起给大哥和二哥的那两个忘拿出来了。
不过转念一想，明天二哥会回村拉菜去玻璃厂，到时候再给也不迟。
到家时，院前堆着的果树苗已经一棵不剩了，连带回来的葡萄苗、四季桂这些也都好好地种在了前院，还浇过水。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王清丽一个人在。她正蹲在水池边洗菠菜。
听见自行车响，她抬起头，“回来了？”她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城里那边怎么样？”
“都好。”余坤安停好车，“其他人呢？都还在银盘坡？”
“嗯，娘说今天得把树苗全种完，连阿奶都去了。”王清丽看了看天色，“这个点，应该快回来了。”
余坤安把挎包放屋里：“我去看看。”
“好，饭快做好了，喊他们早些回来。”
“哎好。”
他转身出了院子。傍晚的村道上，空气混合着燃烧的柴火味、锅里饭菜的香气。
几个才从地里回来的村民看见他，都笑着打招呼。
“阿安，从城里回来了？听说你大哥大嫂在城里卖包子了？”
“是嘞，生意怎么样啊？挣钱不？”
“城里人舍得花钱不？一个包子卖多少钱？”
问题一个接一个。余坤安笑着应着，脚步不停。
村里就这么大，余大嫂前阵子找人订蒸笼蒸屉的事也没刻意瞒着，大伙儿好奇也正常。
再说，她为了练手艺，天天在家揉面蒸包子馒头，家里几个孩子因为总吃到肉包子，没少在村里显摆。
这两天没见着余大哥两口子，大家自然猜到他俩是进城卖包子去了。
“还行”、“还好”、“刚开始”他含糊的应付过去。
不是不想说，而是说多了，羡慕会变成嫉妒，好奇会变成眼红。反正村里这的这些人情世故，微妙得很。
走到银盘坡脚下时，天光又暗了些。
山坡上已经没有人影了，只有新栽的树苗排成整齐的行列，在暮色中挺着光秃秃的枝干。
养猪场门口倒是热闹。余父余母老太太余大伯他们、还有一群孩子，他们家老少坐在田埂边的石头上。
老太太和余母跟前堆着两大堆毛豆，两人一边摘豆子一边闲聊。
“老叔！”
最先看见他的是余文波。小家伙像只兔子似的蹦起来，身上脸上都沾着泥土。
他拉着余坤安，手指向山坡，立刻兴致勃勃地给他介绍：“老叔你看，那片是橘子林，那片是苹果林！”
说得头头是道，一脸自豪，不知道的还以为都是他亲手种的。
余母抬起头，还没来得及问城里的事，余文波已经等不及了。
他非要拉着余坤安上山，去看他们几个小孩子自己栽的果树苗。几个孩子前拉后推直接拥着余坤安往山上走。
不过除了山顶那片枝繁叶茂的楸树林，新种的果树眼下还没什么看头。
苗圃里修剪过的枝条光秃秃的，只有主枝干。余坤安被孩子们拉到了一处三角地，那儿种着几棵苹果树。
“老叔，这些苹果树都是我们种的！等结了苹果，我们还要来摘，阿奶说了，结的果子都归我们！”
“阿奶还说，以后得给苹果树浇粪水才长得快。我今天还在这儿撒了尿呢！以后我们都到这儿来尿尿。”
余坤安听得一脸黑线，他心里为这几棵小树苗捏了把汗，怕是受不住几泡童子尿的。
“以后你们要好好照顾它们。”他说，“这地上的都是你们的了，等到时候果子吃不完的，卖的钱也是你们的。”
“还卖钱？”孩子们眼睛亮了。
他站在半山腰，环顾四周。也多亏银盘坡的地先前整理过，要是还像早先那样荒着，一天还真种不完他拉回来的这些树苗。
后面背阴的那片坡地，也全都种上了板栗树，同样光秃秃的。
树苗都还没浇水，要是这两天不下雨，后续浇水可是个大工程。
余坤安又带着几个灰头土脸的小家伙去坡顶看了那几个野蜂巢。
他心里琢磨着，过两天得做几个蜂箱，把山上的蜜蜂统一管起来。
不然等以后果树开了花，蜜蜂四处做窝，各自为营，人在坡上干活也不安全。
正说着，山下传来余母扯着嗓子的喊声。
几人这才下了山。
回到养猪场门口，余文涛很有眼力见儿的接过了老太太手里的毛豆篮，余文泽也接过了余母的。
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像哼哈二将。
余母一边拍着身上的土，一边碎碎念：“这天闷得……怕是要来场大雨。我在银盘坡这边种的菜都长一截了，得空还得从养猪场挑几担粪水来催催。”
她看了余坤安一眼：“你明天别往城里跑了，在家挑粪水。我和你爹两个人可挑不过来。”
“知道了。”余坤安应着。
余母继续问：“对了，你大嫂他们那边咋样？今天头一天开张，生意好不好？有没有说啥时候回来一趟？”
“这几天估计回不来，这才第一天，怎么也得连着干几天再看。”
“那生意到底咋样啊？”余母性子急，追着问。
余坤安故意卖关子，“阿娘，要不你猜猜，他们今天卖了多少钱？”
余母可没耐心跟他猜谜，抬手就是一下：“老娘猜你个头！快说！”
“啧，真暴力！”余坤安揉揉胳膊，这一巴掌可真没留情。
旁边其他人也都竖着耳朵，等着听答案。
“36块6！我大嫂二嫂都高兴坏了。”
“多少？！”余母怀疑她听错了。
“36块6。”余坤安重复，“我去的时候，大嫂二嫂还在院子里洗蒸屉。他们带去的蒸屉，全用上了。今天做的包子馒头一个没剩，全卖光了。”
余母一听，又惊又喜：“这么挣钱？！她们俩忙得过来吗？从家里带去的面粉怕是不够了吧……不行，明天你二哥是不是要回来？我得再去磨几袋面让他捎上去。”
“有二嫂帮着，还好。”余坤安说，“她们还商量着要做卤鸡蛋，跟着包子馒头一起卖。以后咱们在村里收鸡蛋得更勤了。”
“这才刚开始，就想着做这做那……”余母嘴上埋怨，眼里却全是笑，“也不怕忙不过来。”
“做卤鸡蛋不费事，鸡蛋放锅里就不用管了。”余坤安说，“我刚过来时，村里还有人打听大嫂她们生意咋样呢。”
“哎哟，那你可别乱说！”余母急了，“这些事，自家知道就好。说出去，招人眼红。”
“我又不像你，天天跟三姑六婆扯闲话。”
话音刚落，又是一巴掌。
“老娘我见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来的闲工夫扯闲话！”余母没好气，但随即想起正事，“对了，你二姑婆那有一筐鸡蛋要卖，今天我忙忘了。等会儿你带钱过去，收回来。”
“知道了。”
这时，余文涛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老叔，我阿娘他们是不是在城里开店了？我能跟她们一块儿去城里不？”
“老叔，我也想我娘了……”平时大大咧咧的余晓雅也眼巴巴地望着余坤安。
余母戳了戳余晓雅的额头：“想？我看你是想去城里耍吧！这两天没你阿娘管着，你们不是高兴得很？”
“我不是去耍！”余晓雅辩解，“阿奶你说我阿娘忙，我是去帮忙的！”
“对！我们是去帮忙的！”余文波也嚷嚷，“就像今天种树一样，我们不要工钱！”
一直拉着余坤安衣角的余文洲，这会儿嘴里的糖吃完了。
他用力扯了扯衣角，张开双手：“阿爹，抱抱。”
余坤安一把把他抱起来。小家伙嘴上还沾着糖渍，小脸红扑扑的。
“怎么？阿洲也要去城里帮大伯娘卖包子？”余坤安逗他，“当小童工？”
余文洲认真点头：“嗯！不要工钱，阿洲吃肉包子！”
“啧，我儿子聪明。”余坤安笑，“让你大伯娘给你包吃包住。”
“嗯嗯！包吃！”
“小小个人，就知道吃。”
“呵呵~”
一直沉默的余父这时开口，转移了话题：“今天我把你带回来的东西，给村长送过去了。他问起咱们收菜的事，说要是长期收的话，想让村里人多多种些。”
余坤安皱了皱眉：“这事不好打包票。咱家和大伯二伯家，不是已经多种了好几片菜地了吗？玻璃厂和店里要的，这些应该够了。万一让村里人都种了，到时候咱们收不过来，反而落闲话。”
“我也是这么想的。”余父点头，“我就说，也就最近这段时间要，后面说不准。要是真想种，最好自己背到镇上去卖。我估摸着，这么一说，大家也就歇了心思了。赶镇上那集市，也卖不了多少菜。”
“这样就好。”余坤安松了口气，“这种事，千万不能承诺什么。”
余母在一旁接话：“可不是！王建红他婆娘今天还来找我，说看咱们家晒菜干，以为好卖，也跟着晒了好多。结果背到镇上，就卖出去几把，剩下的又背回来了。问咱们家要不要，便宜卖给我。”
她摇摇头：“我哪敢要？要了这一家的，不出一天，全村都会找上门。到时候收谁的、不收谁的，都是麻烦。”
余坤安点头。现在家里十天半个月晒一次菜干，够供应店里和玻璃厂了。
新鲜蔬菜的话，地里的也快长成了。大伯娘二伯娘跟着开了三四块菜地，在找到新销路之前，确实顾不上别人。
这些不像鸡枞菌。鸡枞菌收上来，做成鸡枞油，怎么都能卖掉。
而且鸡枞菌不是一年四季都有，再过两个月，季节就过了。羊肚菌更是，最近已经收不上来多少了，山里能长羊肚菌的地方，都快被大家翻遍了。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一行人回到家里时，晚饭已经摆上桌了。简单的米饭，咸菜蒸腊肉、炒青菜，还有中午剩的凉拌菜。
但累了一天，吃啥都是香的。
到晚上睡觉的时候，自家两个小子照旧跟着余文涛几个跑去隔壁大嫂家睡觉了，家里大人不在，孩子们反倒更自由了。
王清丽坐在缝纫机前，还在踩着踏板。
她在给孩子们做背带裤，承诺每人一条，现在还差两条。
“媳妇儿，别忙了，该睡觉了。”余坤安把洗脸毛巾挂在门后的毛巾架上。
“就快好了。”王清丽头也不抬，“阿波他们天天来问，都眼巴巴等着穿呢。”
“那就让他们多等两天呗。”
他走到桌前，打开挎包，先拿出店里这两天的营业款，最后才把照相机取了出来。王清丽的目光跟着他的手：“咦？你这又带回来啥了？”
“好东西。海鸥相机，喜欢不？”
“贵吗？”王清丽第一反应还是问价钱。
“呃……贵不贵呢……贵也无所谓，是吧？钱嘛，没了再赚。”
“这话你都说了多少遍了！”王清丽没好气。
她先把桌上的钱数了数，忽然抬头，“不对。你买相机的钱，哪来的？”
“相机是高老板托人带到店里的，还没给钱。”余坤安老实交代，“我估摸着，五百块左右。媳妇儿，这钱……咱们也能接受，对吧？”
余坤安打开相机，用那点刚摸索出来的技术给王清丽展示，想证明这东西绝对物超所值。
“你会用？”她问。
余坤安立刻凑过去：“媳妇儿，这里是快门，按下去就行。这里是调焦距的，转这个圈……哎，你就坐在缝纫机这儿，侧过身……对，就这样，我给你拍一张……”
“啧啧，我媳妇儿真好看……”余坤安边像模像样调焦边夸夸。
他本以为说出价格后，今晚得费一番功夫哄媳妇，可透过取景框，却看见王清丽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其实王清丽对他买相机的事早有心理准备，谁让他平时在家时不时就要念叨几句。
听多了，所以真看到相机时，除了心疼价钱，其他倒也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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