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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一只食盒


双头青龙在云雾中穿行,句辰闭目而坐,手中拂尘随风而动,看着愈发飘逸出尘。
  沉夜突然想起那日在荒泽第一次遇见句辰时,她只遥遥望一眼这只青龙,就把她吓得几乎魂飞魄散,那时她又怎会想到有一天她竟会坐在这双头青龙背上,与它的主人一起御风飞行。
  恍如隔世,恍如隔世。
  “路上若是无聊,不如再入魂珠一探?”句辰睁开眼睛,遥遥看了远处一眼,对沉夜道。
  沉夜微微一愣,句辰应是知道这颗魂珠是耀所赠,他这样爱醋的性子却好似并未介意,一直十分鼓励她探索魂珠,说来有些怪异。
  这颗魂珠说来也有些怪异。沉夜越熟悉这颗魂珠,对它的疑惑越深。
  魂珠本是一个人的记忆凝结而成,可不知为何,这颗魂珠中却好似全知全能,好似知道许多人心中所想,也不知是不是玉娇后来有奇遇,将他人的所见所闻融会交杂了?
  “好。”沉夜点了点头,定了下心神,凝神看向魂珠,神海中立刻再一次出现那个她如今已经熟悉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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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萤州国妖人杀向宣瑞王宫那一日,玉娇公子满目泪水,咬牙下了一个决定,他决定与士兵一同战死在朱雀殿前。
  殿內,太乐王端坐在宝座上,脚下匍匐着太乐王后与一众嫔妃。
  女人在这个时候,难免哭哭啼啼。太乐王擦了擦带血的宝剑。
  太乐王后看着他的宝剑,连连冷笑:“国破家亡是你们男人的罪过,却要先杀女人。”
  太乐王看着王后,双眼血红,不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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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萤州妖人漫天满地,他们挥舞着几近透明的硕大翅膀,盘旋在宣瑞王宫上空,箭矢如雨般落下。
  漂亮的战甲被箭矢刺穿,士卒们一个个在玉娇身边倒下,只剩下十几个近卫和笑笑翁坚守在他身旁。
  笑笑翁本来是可以走的,所有天界迁居至宣瑞居住的老仙人们都走了。
  宣瑞城外有京玉都设的避难所,老仙人们可以在那处得到庇护。
  笑笑翁没有走,他寸步不离守在玉娇身旁,他说他要与宣瑞共存亡。
  玉娇初闻此言,激动地双手颤抖。此情此景说出这样的话,若非赤诚,还能是什么?
  箭雨又一次射中玉娇身边的一个近卫,近卫悄无声息地倒下。
  玉娇仰天长叹:“天亡我宣瑞。”
  玉娇叹完,推开厚重殿门,带着众人闪身躲了进去。
  然而刚进殿门,玉娇就愣住了。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满殿都是女人的尸体。
  玉娇跌跌撞撞跑向王座,他的母后正坐在这王座之上。
  这是父王的宝座,平日的母后即便再骄纵,也绝对不会如此的。
  可是此刻的母后双目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光芒,呆滞而又空洞,好似砧板上的一双鱼眼。
  玉娇发了疯般跑到王后身前,伸手捂住她的胸口。她的胸口有一个碗口大的血窟窿,血正在汩汩往外流。
  父王嘱咐过他的,若是到了最后一步,一定要先杀女人,免得受辱。
  那个时候,玉娇没有当回事。
  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父王怎么说,不管那个双仪真仙怎么说,他总觉得只要他们全力以赴,背水一战,他们宣瑞国又怎么会败?
  可是现在,他的母后正坐在那高高的王座上,满身是血地坐在那里。
  母后是被父王刺穿之后爬到了这个王座上?还是她先爬到了这个王座上再被父王刺穿的?
  玉娇张了张嘴巴想要嚎哭,然而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好似有什么东西将他的胸腔堵住了,让他只想发狠地捶打几下。
  然而,他只能颤抖着用力抱住母后的身体。
  母后的身体软塌塌的,手脚都浮肿了起来。
  她呜咽着含混地说着话,大约是因为身体中一丝神族血脉的缘故,她居然撑住了最后一口气到现在。
  玉娇努力听了许久,才终于听清楚“袖子”“甜的”“给你”这几个字。
  他慌忙去看母亲的袖子。
  母亲的袖中有一个小小象牙食盒。
  玉娇只觉得自己的眼睛被狠狠地刺了一下,手脚因为剧烈的颤抖,好一会才打开那个食盒。
  食盒中放着四色茶果,有做得像桃花的红豆糕,有做得像松竹的莲蓉酥,每一只都小巧精致。
  小时候,王后嫌玉娇顽皮时,便会罚他在院中思过。
  玉娇思过得久了,嘴巴就会翘起来。
  王后这时总会让人送一盒四色茶果给他。
  王后爱美,在吃食上诸多讲究,对他也限制颇多。
  这样甜腻的食物,平日里是绝对不让他吃的。
  王后说,这样甜的东西,只有在不开心的时候,才可以浅尝一口。
  果然,玉娇每次吃到王后的茶果,就会咯咯笑起来。
  玉娇从来觉得王后无才无德,他曾在雨中三谏奏请废后,得了天下赞颂。
  母后自那之后,再也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直到刚才她对他说,袖子,甜的,给你。
  娇儿,阿娘袖子里有甜的茶果,给你吃的。
  娇儿,吃了以后,就要开心起来哦。
  娇儿......
  娇儿......
  娇儿......
  玉娇拿起一块茶点,囫囵塞到嘴里,然后将食盒小心翼翼收在袖中。
  王后的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笑容,身体却渐渐变得僵硬而又冰冷。
  王后的手垂下,失去了最后的生机。
  他的母后还是这般无知、这般没用,死之前也不知道要交代一点有用的话,这样一个女子当真不配做一国之后。
  茶点堵在玉娇的胸口,怎么也咽不下。
  可她是他的母后,是对他最好、最疼爱他的母后。
  玉娇轻轻拥着王后,茫然地坐着,什么也无法思考。
  王座的椅背宽阔高耸,小时候他经常爬到上面去玩。
  他的父王有时候看见,却也不责罚,只会抱起他,将他高高举起。
  父王说他是未来的宣瑞王,这里所有的一切,千里江山、万年基业以后都是他的。父王说,不要着急。
  玉娇冷笑,他母后满身是血坐在王座上,他那个生为宣瑞之王的父亲如今却不知所踪。
  他放开母亲,颓然地瘫靠在王座上,抬眼却看见王座椅背最高处挂着一张明黄诏书。
  他挣扎了一会,才有力气站起来,去取那诏书。
  传位诏书字体工整,语句考究,应是早已经准备好。
  他读着读着,却觉得有些读不懂了。
  “火德既衰,乃眷命于玉娇,服膺明哲,勋德光于四海。祗承天序,以敬授尔位......”
  父亲是用这诏书正式将这大位传给了他?
  那迟早属于他的千里江山、万年基业现在终于归他所有了?
  玉娇突然只想笑。
  “公子......”
  一直站在玉娇身后的笑笑翁轻声唤玉娇。
  玉娇猛地站起,恍惚地看着在他面前好似重影般的笑笑翁。
  他好似抓住了最后一颗救命稻草,扑向笑笑翁,想扑进他的怀中,抱着他好好哭一场。
  笑笑翁却轻轻对着他摆摆手,讲自己的嘴巴咧开,越咧越大。
  他的嘴里发出一连串的笑声,好似笑得停不下来。
  他在笑么?
  在他母亲的尸体面前?在这宣瑞最后一道屏障即将被攻破之时?在他国破家亡一无所有之时?
  他......在笑么?
  为什么?先生,这是为什么?
  “公子,我来陪你,好不好?”
  “公子,我永远地陪着你,好不好?
  “公子,公子......”
  玉娇只觉得瞳孔一缩,神海好似被什么东西刺破了,轰地一声,世界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
  沉夜的神海也好似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顿时也白茫茫一片。
  “沉夜......该醒了,快到京玉都了。”
  沉夜手中紧紧抓住魂珠,魂珠瑟缩了一下,光芒却没有黯淡下去,反而更加耀眼。
  沉夜好似听到一阵轻轻的叹气,旋即心口好似涌入了一股暖流。暖流将她的水晶心紧紧地包裹着,让她神魂不再有刺痛感。
  “我想再试试,我有一种感觉,闯过这关,我的魂力会有惊人的提升。”
  过了许久,句辰的声音才再次缓缓飘入她的耳中:“小心些,这颗魂珠非同一般,并非一人记忆所化。不管一会发生何事,都需谨守心田,不可在魂珠里迷失神智。”
  沉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
  俞重,字子正,从小天资过人,三岁能识字,五岁能写诗,本是家族的厚望。
  然则,子正心地善良,十八岁那年在一枯井边救了一尾锦鲤。
  那锦鲤却化作了一阵风,将俞子正卷了去。
  从此,俞子正踏上仙途。
  俞子正位列仙班后,先是做了一名殿前洒扫,他勤勤恳恳工作,兢兢业业行贿,终于在高筑的债台将他压垮之前,在他的妻子要将他抛弃之前,在他一千八百岁那一年,谋到了一个御书郎的职务。
  在俞子正十八岁之前,他一直以为他的人生会和他父亲的一样,将来考个功名捐个官,娶个几房小妾,做个太平县老爷,老死之后,在县志县史上被记上一笔,被尊一声子正公。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做不成子正公,有一天他会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俞子正有了一座自己的庙。乡里给造的,父亲出了大头,乡亲们出了小头。
  凡间但凡出了仙人的家族,就没有不兴旺的。俞家坐等飞黄腾达。
  俞子正飞升到了京玉都,开始虽只是名殿前洒扫,却也是在天宫办差,算个正经差事。
  后来,俞子正娶了个媳妇,虽是个悍妇,悍妇却出生在京玉都,比他们这些从凡间飞升来的天生要高一等,也算是高娶。
  说来,许多天庭同期飞升的都暗地里有些羡慕他。
  俞子正心中却有些遗憾,他没能和父亲一般娶个小妾,如今却要天天被媳妇从被窝里骂到被窝外。
  俞子正长得瘦弱,年轻时看着倒有几分清秀白净,年纪大了,越长越像一只白斩鸡。他没有办法,只好蓄起胡子,看起来倒也有了几分仙风道骨。
  可是,所有人还是只唤他笑笑翁。
  笑笑......
  叠词,呵呵,嘿嘿,他冷笑一声。
  他虽靠行贿做了御书郎,却也是懂遣词造句的。
  俞子正自做了御书郎,便开始筹划下半生。
  京玉都大多是像他这样只到飞升境的仙人,大约平均可以活到三万五千岁。
  创世天帝定下明规,仙人不管所司何职,到三万岁的时候便可以放归,到时京玉都需定时发放俸禄,为其颐养天年。
  然而所谓颐养天年,养老俸禄加上毕生积蓄差不多都那个数,正好够买丹药吃到三万五千岁,再多个百十年的都十分勉强。
  还好后来也不知道是哪个天纵奇才,想到了凡间渭水以南有个宣瑞国。
  宣瑞国有一汪长寿泉,同样的俸禄换成长寿泉水,比换成丹药可以再多活一万年。
  老仙人们蜂拥来到宣瑞。
  从此,宣瑞国成了另一处仙乡。
  笑笑翁的过往在玉娇公子神海里翻腾。
  玉娇头痛欲裂,可是笑笑翁的身影却在他的神海中穿梭,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是被夺舍了么?
  玉娇混沌着脑袋,想试着将自己的手举起。
  这双平日可以轻易掌控的双手,此刻重如千斤。
  “不是夺舍,是夺魂。”
  笑笑翁那个熟悉的笑声,那个他儿时就一直陪伴在他身旁的和煦笑声,此刻传到了他的耳中,却如同魔音穿耳。
  “夺舍凶险万分,我可不敢尝试,可这夺魂术却是万无一失。”
  “什么是夺魂术?什么意思?”玉娇不停地捶打自己的脑袋,好似要将自己的脑袋捶开。
  这如何可能?这是他从小敬重若父亲的师长......
  可是,连他的父亲也在最后关键时刻弃他而去了,这个时间还有什么事情不可能。
  玉娇呆呆继续问道:“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样做的?可笑我竟一点也没有察觉。”
  笑笑翁叹息了一声,笑道:“我做了一辈子御书郎,只做一件事,便是整理瑶姬老祖的卷宗。修炼的天分我是没有,可是天分不天分的,其实又有什么要紧?修仙一道,有多少的天纵之才死在初露峥嵘之时,可是又有谁人问津?”
  笑笑翁的那张老人脸在玉娇面前摇晃,“机缘才是顶顶重要的!机缘才是真正的天地法则,是天帝句秧都抵抗不了的天地法则。而那一天,当我在那卷残书中发现了瑶姬老祖留下的夺魂术时,我就知道,我是那个有大机缘的人。”
  “你好大的胆子,你奉命为天帝修订古籍,在发现瑶姬老祖的秘法后却不上报,你不怕被京玉都打得灰飞烟灭?”玉娇这话一出口,居然自己都觉得自己有几分天真。
  笑笑翁果然笑得愈发大声:“被京玉都灰飞烟灭?走走走,让我带你出去看看,看看这个真实的世界,我的好学生。”
  玉娇神魂一震,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前行。
  笑笑翁道:“亏得你家祖辈有先见之明,知道自己的后代必定无能,在这大殿之中留下一条密道。”
  玉娇都不知道的宫廷秘事,笑笑翁却知道。然而,此刻玉娇却已经想不了这许多。
  他混混沌沌走进密道,混混沌沌走到城外。
  玉娇本以为宣瑞王宫已是惨不忍睹,却没想到这城外才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举目望去,到处是堆放得整整齐齐的尸骨。
  尸骨大多鹤发鸡皮,长着一脸飘逸的长须,看着与笑笑翁多少有些相似。
  这,竟是一具具的仙尸。
  “他们都死了。”笑笑翁的声音带了几分凄凉,“我家那位也死在了这里。要不是前天夜里,她又发了顿牢骚,我本来还想着带她一起走的。”
  “这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玉娇无力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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