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活着


栖霞城的城门在午后的日光里半敞着,护城河的水面泛着一层细碎的光。

镜非台从马车上下来时,衣摆沾了些灰,袖口也有一道褶皱,像是赶了好几天的路没有好好打理。

他抬眼时,正看见云舒月靠在城门口的石柱边,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云舒月见他走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开口时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嫌弃:

“哟,这是谁家丢了魂的公子哥?”

镜非台将袖口那道褶皱抚平了一下:

“你站在这接人,就是为了说这一句?”

云舒月将手里那根草茎丢到一边:

“那不然呢?我该说‘欢迎光临栖霞城’?”

罗舟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两人一来一回,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镜非台叹了口气:“我大老远跑来,你就不能客气两句?”

云舒月想了想:“那你想听什么客气话?”

镜非台也想了想:“比如‘一路辛苦’什么的。”

云舒月认真地点了点头:“一路辛苦。”

然后补了一句,“风尘仆仆的,看起来像逃难的。”

镜非台噎了一下,把扇子拿出来展开又合上:“狗嘴吐不出象牙。”

云舒月没有接话,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罗舟看着云舒月那副模样,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她接手内务堂以后,已经很久没有露出过这种神情了。

平日见的,都是她在堂中翻阅账册、核对货单时微微蹙眉的样子,或是听完汇报后点一下头便继续低头写字的侧影。

现在她站在城门口,日光落在她的肩头,像是又重新变回了那个会为小事翘嘴角的人。

镜非台还在拍衣摆上的灰:“你兄长呢?”

云舒月收回目光:“他有事走不开,让我来接你。”

镜非台将扇子在掌心磕了一下:“那还算你有点良心。”

云舒月已经转身朝城内走了:“走吧,先安顿下来。你这样子,走在街上别人以为我欺负你了。”

镜非台终于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容,转头叫了一声“罗叔。”

罗舟笑着点点头,语重心长的拍拍他的肩。

“回来就好。”

镜非台瞬间鼻头一酸。

紧握折扇,“嗯”了一声。

随后小跑着跟上云舒月的步伐。

罗舟跟在两人身后,脚步不紧不慢。

日光将三人的影子拉长了一些,在城门口的石板上铺开,又随着他们走入城门洞而逐渐收拢,最后消失在门洞内侧。

“走吧,城东那家面摊还开着。”

云舒月走了一会儿,侧过头:“你怎么不说话?”

镜非台沉默了一瞬:“方才不是说了两句?”

云舒月挑眉:“方才那不算。你以前话多,现在忽然不说话,我反倒不习惯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兄长说过你的事,所以你不说话我也能理解。”

镜非台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你兄长跟你说了多少?”

云舒月想了想:“说了够多的。”

风将云舒月耳边几缕碎发吹得轻轻晃动。她伸手拢了一下,又放下来。

面摊的棚子搭在街角,几张矮桌摆在棚下,桌面被擦得发亮,边角被无数人用筷子磕过,留下几道浅浅的印痕。

热气从面碗里升起来,在两人之间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云舒月低头拨着碗里的面,像是想了很久才开口:

“人是很复杂的。”

她没有抬头,声音被碗里的热气氤氲得有些虚幻。

“以前客栈有个伙计,嘴上总是骂骂咧咧的,说不满令姐姐的安排,说她可怕,抱怨这抱怨那。”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想那些话的细节。

“可他又……很、善良。”

云舒月将碗里的面拨开,又合拢:“血吻棠刚开始长势不好,令姐姐说客栈刚开本来就拮据,白花那么多钱买它。他听见了,就去找阿萝迦,问血吻棠要怎么养。阿萝迦说偶尔可以用活人血浇灌。”

镜非台一直没说话,筷子搁在碗沿上,听着。

云舒月的声音低了几分:“他就真的去浇了。割开了自己的手。”

她说完这句话,停了很久,像是自己也在那片刻沉默里重新过了一遍那个场景。

日光落在她手边,将筷尖的影子投在碗沿上。

她笑了一下,嘴角弧度很淡,想用笑把话带过去,但没有完全成功。

镜非台放下筷子,那动作不重,但筷尖碰在碗沿上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轻响。

他看了云舒月一眼,唇角弯弯:“你哥是不是没同你说?”

云舒月抬起头:“说什么?”

镜非台将手搁在桌面上:“叙昭没死。”

云舒月的动作停住了。

她的筷尖还搁在碗沿上,没有动,也没有放下。

日光落在她微垂的眼睫上,将她的轮廓勾出一道细长的亮边。

“他活着。”

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那几个字的意义。

镜非台没有再说话,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一口面汤,将碗放回去。

话带到了,剩下的不需要他再多说。

云舒月低头看着碗里那半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面,伸出手,将筷子重新拿起来,夹了一筷面送进嘴里。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筷。

她埋头吃完了那碗面。

放下筷子时,她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将空碗挪开,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镜非台面前的杯子斟满了。

然后端着那杯茶喝了一口。

“那他现在在哪?”

镜非台将碗里的面汤喝干净,放下碗:“在长公主那边做事。”

那就好。

活着就好。

云舒月没有再问。

吃饱后,二人离开面摊,镜非台走在云舒月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忽然想到什么,眸光凝滞的瞬间,眉峰轻轻沉了。

再看小月走路的姿态——比方才更轻快了一些。

叙昭还活着,她很开心。

可阿萝迦……

外界定有传言,小月信令支支,一直信,信得不需要验证。

所以,她自然不会去听外界的传言,不会去查证那些她没有亲眼见过的事。

镜非台放慢步伐,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云舒月走出一段后也停下来。

侧过身看他,日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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