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后手


三辆马车碾过枯枝败叶,车轮在泥泞的路面上留下深深的车辙。

光线从密密的树冠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落在地面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可那金子是冷的,照在身上没有任何温度。

虫鸣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的尖锐,有的低沉,有的近在耳边,有的远在天边,混在一起,吵得人心里发慌。

偶尔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从暗处传来,分不清是蛇虫还是别的什么,让人后背发凉。

第二辆马车里。

光线很暗,车帘低垂着,只有几线光从缝隙里挤进来。

落在楚宣和魏无涯的脸上。

楚宣被绑着,绳子从手腕绕到肩膀,从肩膀绕到腰际,打了几个死结,勒得他动弹不得。

他使劲往前倾身,想从那线光里看清外面的景象。

树,连绵的树,暗色的、密不透风的树,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他坐直身子,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

魏无涯也闭着眼,面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楚宣睁开眼,看了无动于衷的魏无涯一眼,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绳子。

“是万蛊门。”他一顿,又改口道:“不,现在叫天蛊门,她。

们不去客栈,反倒是来了这里,你猜是为何?”

魏无涯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睁眼。

楚宣也不在意,继续看着车帘旁那根晃动的穗子。

穗子随着马车的颠簸一摇一摆的。

“续命是假……她莫不是要把我们喂蛊虫吧。”

魏无涯睁开眼,看了楚宣一眼。

缓缓拧起眉,然后松开,闭上眼,还是不说话。

这时。

马蹄声从后面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两匹。

一前一后,踩在泥泞的路面上,得得得的,溅起化雪后的泥水。

马上的两个人勒住缰绳,与第三辆马车并行,然后放慢速度,退到第二辆马车旁边。

其中一个人往车帘这边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为首的马上,男人约莫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蓝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方正,眉目端正,看着像是一个正派的人。

可他眼里的却时不时浮现一抹精光。

林行舟勒了勒缰绳,催马往前,与第一辆马车并行。

他眼珠转了一下。

“敢问车上的人,可是东南分部的?”

声音不算大,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东南分部靠近漕运盟,一直很有钱。

这种阵仗……

三辆马车,枣红色的高头大马,靛青色的厚实车帘,车轮的轴是铁包木的,一看就是砸了钱的。

这样的阵仗,不是东南分部还能是哪里?

马车内没有回应。

林行舟等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他轻咳一声,“在下林行舟,西南分部代长老。”

声音比方才大了些,语气里终于有了自报家门的郑重。

这时。

马车内终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有些年龄感。

“原来是林长老,有何事?”

赵阁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

他坐在车厢里,一手捏着嗓子,一手捏着瓜子,等着外面的人继续说话。

林行舟催马又往前靠了靠,离车帘更近了些。

“敢问诸位此行可是去送账本的?”

说话间,他眼底的精光又闪了一下。

随后又在雪光中一闪而灭。

他极其刻意的叹了口气:

“现如今的话事人,天真且不懂事,更不懂我们分部长老的辛苦。一点小事便要我们快马加鞭赶来。”

若有似无的抱怨,像在寻求认同感。

这句话落,林行舟不由自主的瞄向马车,等着马车内的人接话。

赵阁松开捏着嗓子的手,看了身旁的令支支一眼。

令支支靠在车壁上,闭着眼,面色平静。

懂了。

赵阁的手又按上嗓子,压出一声低沉的又无奈的叹息。

“是啊,林长老辛苦了。”

林行舟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夹了下马肚,马又往前靠了靠。

“可不是嘛。如今这位话事人,年纪轻,不懂事,什么事都要按规矩办。从前的老门主在的时候,哪有这么多规矩?分部长老们手里多少有点自主权,该花的花,该用的用,只要不出大格,没人追究。现在倒好,一笔一笔地查,一账一账地对,连买几匹马的银子都要写清楚用途。”

他顿了顿,“这不是寒了老兄弟们的心吗?”

赵阁单侧眉毛一挑。

这回他听懂了,这孙子自己小偷小摸吃了不少回扣,到头来怪雾妤柔查账。

赵阁眼底的嘲意一闪而过,继续捏着嗓子。

“林长老说的是,只是如今这位话事人,背后有靠山,咱们也不好说什么。”

这话,既体现了无奈,又有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林行舟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些得意。

他看了那车帘一眼,车帘低垂着,看不见里面的人,可他觉得,里面的人已经是他这边的了。

“谁说不是呢。”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可咱们这些老兄弟,也不是没准备后手。”

闻言,令支支掀开眼帘。

*

即使太阳出来,有了回暖的迹象。

但这一时半会儿,温度还是有些低。

所以男人是被冻醒的。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意识就回来了。

身下的床铺又冷又硬,寒气从底下往上渗,像是躺在冰块上。

盖的被子也粗糙得不像是给人用的。

麻布的,针脚稀疏,手指伸进去,似乎能摸到外面的冷空气。

他睁开眼,睫毛轻颤,像两把小小的扇子被风吹开,露出一双极为好看的浅瞳。

颜色很淡,淡到几乎透明,像是被冬天的阳光穿透的薄冰,底下藏着什么,看不清。

他睁眼瞬间,浅瞳里杀意与寒光一闪而过。

似乎比窗外的雪还冷。

紧接着,他手撑着床板,想坐起来。

手臂刚用力,后脑勺便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像有人拿针从后脑扎进去,在脑子里搅了一下。

“嘶!”

他下意识抬手去摸后脑,手指触到一片粗糙的布条。

就在此时。

脑袋像忽然炸开般,许多杂乱的事与画面交织着。

每一片都闪着光,每一片都看不清。

他伸出手去抓,抓不住,那些碎片从他指缝间溜走,消散在黑暗中。

再睁眼时,眼中的杀意和寒光骤然消失。

只剩下一片懵懂。

他眨了眨眼,看着头顶那根光秃秃的横梁,横梁上落满了灰。

“我是谁?这是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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