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老蔡
那边,李晨和邹连梅已经喝完了糖水。
李晨看了下表,快十一点了。
“君爱,你们先聊。我去濠畔街,老蔡这个点应该在。”
“你一个人去?”刘君爱问。
“又不是去打架,要那么多人干嘛。”李晨把空碗放回袋子里。
“我跟你去。”邹连梅说。
“你不去厂里?下午还要验料。”
“料子早上验了一半。剩下的让春生先分好类。我跟你去濠畔街,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一个大男人,有什么不放心的。”
“你都是不认路的,上回在站西都能走丢。”邹连梅白他一眼。
“行行,你跟着,但说好了,老蔡要是不待见,你别吭声。听说这老头脾气怪,越劝越糟。”
“知道了。”邹连梅把布包一提,朝刘君爱摆摆手,“我们先走,你挑款时多留个心眼。雪梨那样的,别走太近。”
“放心,我心里有数。”
李晨和邹连梅沿着桂花楼后面的巷子往公交站走。
太阳越升越高,烤得柏油路发软。
两边的骑楼下,有人摆着小摊卖凉茶。几个扛货工坐在台阶上吃盒饭,汗珠子砸在地上,一滴一个印子。
濠畔街在大德路,离桂花楼有段路。
从梓元岗坐七路车,过五个站。再往前走两百米,拐进一条更窄的老街。
老蔡的工作室就在那,一个半地下室。
门上没招牌,只贴了张A4纸,用圆珠笔写着“皮具打版,非诚勿扰”。纸边角已经泛黄了,像在墙上贴了几个年头。
李晨站在门口,整了整衣裳。
“先敲门,别一上去就递东西,先说话。”邹连梅小声交代。
“知道,又不是第一次跟人打交道。”李晨吸了口气,抬手敲门。
“叩叩。”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
“谁啊!”门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像老猫被踩了尾巴。
“老蔡师傅,我姓李。新市那边做皮具的,李艳萍让我来请教。”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灰白、精瘦黝黑的老头探出半张脸。
六十来岁,穿件洗得发灰的白色背心,脖子上挂着一副老花镜,鼻孔里钻出两根鼻毛。
“李艳萍?她还敢给我介绍人?”老蔡翻了个白眼,把门“咣当”一下又关上了。
“她让我给您带句话,说上回那批荔枝木模子,她不要了,让您自己留着。”李晨对着门板说。
过了两秒,门又开了。
“她原话不是这个吧?”
“原话是:那木头模子你留着,等发霉了正好给你自己打副棺材。”李晨一本正经。
老蔡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哼”了一声,把门推开半人宽。
“进来吧。”
半地下室不大,三十来平。
光线昏暗。一张大台面上堆满了皮料、纸板、刀模、木槌。墙上挂着几十个半成品的包,有的只打了样,有的上了五金。
墙角一台老式缝纫机,积了厚厚一层灰。空气里满是皮革、胶水和老木头混合的味道,像进了间中药铺子。
“坐,没水。”老蔡往台面后边一坐,抱起胳膊。
“不用,给您带了点吃的,饺子,荠菜馅的。”李晨把布包放在台面边上。
“你媳妇包的?”老蔡瞅了邹连梅一眼。
“是,自家包的。”邹连梅说。
老蔡没客气,打开布包,拎起一个饺子就往嘴里扔。嚼了嚼,眼睛眯起来。
“手艺还行,比昨天那个福建婆子卖的好。”
“那您留着慢慢吃,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请教。”李晨往前探了探身。
“说。”
“我想请您帮我看看厂里的打版,就新市那家牛来皮具,现在我们自己在出纸格,款式都是普通的,我想往上走走,做些广州能打得响的款。”
“牛来皮具?就是你开的?”老蔡又夹了个饺子。
“是。”
“以前在哪做过?”
“东莞塘厦,矩明皮具厂。”
老蔡的筷子停了一下。
“矩明厂?陈万年的那个?”
“是,我以前在台面做,后来升了拉长。”
老蔡把筷子慢慢放下,看李晨的眼神变了。从刚才的不耐烦,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打量。
他掏出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在鼻子里分成两股往外冒。
“你在矩明干了多久?”
“大半年。”
“大半年,能从台面升到拉长,看来陈万年还没全瞎。”老蔡弹了弹烟灰。
“老蔡师傅,您认识陈万年?”
“何止认识。”老蔡笑了一声。那笑很轻,像从牙缝里漏出来的风。
李晨和邹连梅对视了一眼,没接话。
老蔡又吸了口烟。火头在他枯瘦的手指间明灭,像极了一粒将熄未熄的炭。
“年轻人,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您说。”
“你对陈万年这个人,怎么评价?”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
脑子里飞快闪过矩明厂的车间、宿舍、罢工、五金件、老周被赶走的那个下午。那些画面,像翻书一样,哗哗地过。
他垂下眼,吐出八个字。
“外宽内忌,多谋少决。”
老蔡眉角一挑,嘴角露出点笑。
“还有呢?”
“有才不能用,善策不能纳。”
老蔡忽然“哈”了一声,那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弹来弹去,像旧收音机里爆出的杂音。
他把烟按灭在台面上,然后抬头,看着李晨,眼里那层灰蒙蒙的东西,像被谁擦了一下。
“套用袁绍的评价啊?你也太抬举他了。”
“那您觉得他是什么?”
“他连袁绍的脚趾甲都不如。袁绍输了,至少还有点名头。陈万年,就是一个过江的算盘精,当年他厂子能做起来,你知道靠谁?”
“您?”
“我一开始是他的合伙人,出技术。版是我打,料是我选。他跑香港接单,我在这头管厂。后来厂子大了,他嫌我碍事。找了个香港婆娘来管版房。把我踢了。就给了五万块,还是港币。你说,这算什么?”
“五万港币,对得起他。”李晨说。
“对得起个屁。”老蔡骂了一句,又拿起个饺子塞进嘴里,似乎把剩下的话也咽了回去。
过了好半晌,才靠回椅背。眼睛在邹连梅身上停了一下,又回到李晨脸上。
“你知不知道,整个广州有多少人跟我提过,让我去给他们看版?”
“不知道。”
“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我都没应。为什么?因为那些人,十个有九个跟陈万年一个德性。没本事的时候叫你师傅,等翅膀硬了,翻脸比翻书快。你告诉我,我凭什么帮你?”
“我不承诺什么,您先看看我们的货。觉得行,再说。觉得不行,我立马走人。”
“就凭你这几句话,我要是再赶你,倒显得我小气。”老蔡站起来,走到墙边的一个铁柜前,开了锁。从里面摸出个小铁盒子,往台面上一撂。
“你回去,拿你们自己的版样过来,要最新的。不要给我看那些从桂花楼抄来的老款,我要看你脑子里有什么。”
“行,我明天拿来。”
“明天不行,我要去佛山。后天上午九点,过时不候。”
“好,后天九点。”李晨起身。
老蔡又看向邹连梅。
“这饺子,你包的?”
“是。”邹连梅说。
“下回来,别带荠菜。老了,嚼着像草。”
“那我换白菜的。”邹连梅笑了一下。
“放点猪油渣。”老蔡补了一句。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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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
大闫的颜颜活好,水纳岛的杨前辈,巨峰山的加比纳,喜欢大勋的东煌泰,不一样了的美神令子。
还有其他没有看到的大大们送的小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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