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番外,老院子的石榴花
那股穿堂而过的风一路翻过山岭,吹进清河老街深处,把老院子里石榴树上的绿叶吹得沙沙作响。
秋分刚过,树梢上挂着几个裂口的红石榴,籽粒被午后的光照得发亮。
沈初夏坐在那张被岁月盘得发亮的竹椅上,身上披着一件褪了色的针织开衫,满头银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白。
她手里拿着竹笸箩,慢慢剥红衣花生,指尖沾着淡淡的泥土气味。
五岁的小溪蹲在旁边的小木凳上,脖子上挂着那个重新配了软管的黄铜听诊器玩具。
听头是前些日子从石榴树下挖出来的,边缘还有一点旧铜绿,周柚找院史馆修器械的老师傅清理过,仍旧没有把刻着“X.Zhou”的那一小块磨掉。
老街上那只混吃混喝的大橘猫趴在她腿边,尾巴尖偶尔扫一下青砖地,喉咙里一阵一阵地呼噜。
“太外婆,小黄的心跳好快呀。”
小溪把黄铜听头贴在猫肚子上,转头看沈初夏,“它是不是想吃小鱼干了?”
沈初夏把剥好的花生仁放进小碗里,笑着摇头:“它那是不想理你。你太外公以前说过,猫的脾气比急诊科新来的规培生还难琢磨。你越理它,它越拿乔。真想听,得等它睡熟了。”
小溪用小手托着腮:“太外公以前也给猫看病吗?”
“他啊,他连科室里那张木长椅都想用听诊器敲敲,看看里面有没有虫蛀。”
沈初夏剥开一粒花生,把花生仁塞进小溪嘴里,“那时候清河二院的老急诊楼,可没有现在这么高、这么亮堂。一到下雨天,屋顶就漏水,走廊里摆满红红绿绿的塑料盆,叮叮当当,吵得人开病历都得提高嗓门。”
小溪嚼着花生:“那病人怎么办呢?”
“病人就坐在木长椅上排队,衣服全被雨打湿了。你太外公坐在掉漆的办公桌后面,脖子上挂着他的黄铜听诊器,一边用钢笔在病历本上刷刷写字,一边拿话噎人。”
沈初夏又剥开一粒花生,“有个病人就是普通感冒,非要闹着输液,说输了液好得快。你太外公连头都没抬,直接说:‘输液是想给血管洗个澡?回去多喝热水,省下来的输液钱去菜市场买斤排骨,炖汤喝比什么药都管用。’”
“妈,您又在小溪面前败坏我爸的名声。”
周小果扎着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洗干净的熟红薯,放到石桌上:“我爸那是不想让病人乱花钱。那时候基层老百姓挣个钱多不容易。”
“我这叫如实相告。”
沈初夏拍掉手上的花生屑,抓起一个红薯掰开,递给小溪一半,“你爸那时候脾气倔,科里的大夫护士都怕他,可老百姓偏偏就信他。为什么?因为他看病准。只要他那只黄铜听诊器往胸口一贴,病人心里就踏实了。”
小溪捧着红薯,烫得两只手轮流换:“那太外公是不是很凶?”
周小果笑了一声:“凶。特别凶。你妈妈小时候要是把观察卡画歪一格,他都能念叨半天。”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周柚走进来。
她刚下白班,背包上还挂着急诊通行牌。
她把包挂在门廊的铁钩上,挽起袖子,先去井边洗了手,才走到石榴树下。
“我今天在科里还听张主任念叨外公呢。”
周柚在沈初夏身边的竹椅扶手旁蹲下,“他说外公当年在老急诊楼,光凭一双手,就能摸出病人是不是血管堵了。那时候连床旁超声都没有,全靠查体。”
沈初夏抬手理了理外孙女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是啊。你外公常说,仪器是人造的,总有停电、坏掉的时候。可医生的手和眼睛,是爹妈给的,得用一辈子。只要人还喘气,医生的心就不能断电。多看一眼病人,比多看十张化验单都管用。”
小溪举起黄铜听头,学着周柚平时带教的样子板起小脸:“先看人!”
“对,先看人。”
周柚捏了捏女儿的脸蛋,“不过先看人的医生,也得先把红薯吃完,不能浪费粮食。”
小溪低头啃了一口,嘴边沾了红薯泥。
她看着那棵挂满石榴的树,忽然问:“太外婆,那太外公现在去哪儿了?他是不是去天上的急诊科上班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厨房里小火煨汤的声音细细响着,石榴叶被风吹得翻动。
沈初夏把手里的花生壳放进竹笸箩,抬头看向树梢上最大的那个石榴。
“他啊,”她慢慢开口,“坐着绿皮火车,回到了我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时候清河的雨很大,他没带伞,站在出站口,裤脚全湿了。我撑着伞去接他,他一开口,还是嫌我买的排骨秤不准。”
小溪眨眨眼:“太外公为什么总惦记排骨呀?”
“因为他嘴硬。”
沈初夏把剥好的花生往小溪碗里拨了几粒,“明明馋,还非要说是给我补身体。买菜也要算账,炖汤也要挑刺,酱油多一勺少一勺都要管。可每次吃到最后,汤碗都是他洗。”
周柚和周小果都没有接话。
她们知道,周悬留下的东西还在。
那些规矩、那些毒舌、那只黄铜听诊器,还有他留下的《备忘录》,如今散在天南海北的基层卫生院里,守着一个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夕阳西下,光斑透过石榴树叶的缝隙,落在老院子的青砖地上。
小溪拿着黄铜听头,又跑去听石榴树的树皮,嘴里嘟囔:“心跳正常,今年能结更多的大石榴。”
沈初夏剥完最后一粒花生,拍拍裙子站起来:“小果,排骨炖上了吗?今晚多放点酱油,少放糖。那老头子虽然不在了,可我这舌头,倒被他养刁了。”
“炖着呢,妈,用小火煨着呢。”
周小果在厨房里应了一声,“您放心,今天不敢乱创新。”
“你上回放那一把冰糖,周悬要是在,能让你重写一页炖排骨观察卡。”
周柚忍不住笑,顺手从石桌上拿起一个红薯,掰开一半递给沈初夏。
沈初夏接过去,低头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小口。
老院子里,排骨汤的香气混着泥土的味道升起来。
石榴树下,小溪还在给猫、树和石凳挨个听诊。
黄铜听头在夕阳里闪了一下,旧得发暗,却仍被小手握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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