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协和的银杏与“悬子”
这群守在清河深夜里的人并不知道,此时千里之外的京城,那个给清河立下规矩的老头子,正裹着厚呢子大衣,踩在协和东院区的青砖路上。
清晨薄雾还没散尽,灰砖绿瓦压在晨光里。
周悬拄着磨得油亮的红木拐杖,走得很慢。
每走几步,他就停一下,听自己胸腔里那声沉闷、夹着轻微吹风样杂音的心跳。
沈初夏挽着他的胳膊,围巾遮住半张脸。
“慢点。医生说了,你这主动脉瓣钙化,不能走急路。”
“哪个医生说的?清河那几个小崽子,还是协和这帮连听诊器都快不会用的后生?”
嘴上不饶人,脚下倒慢了。
周悬看着路旁那几棵老银杏,落叶铺了满地。
“当年我第一天来这儿报到,也是这个季节。”
他用拐杖拨开一片叶子,“兜里揣个本子,觉得自己天下第一。第一天查房,被老严骂得连病案首页都不敢翻。”
沈初夏笑了笑:“是谁把病历写得跟天书一样,被老主任罚去病案室抄了三天旧档案?”
“那是他没眼光,看不懂我写的手写体。”
话音刚落,急诊老楼侧门外传来争执声。
两个年轻医生站在花坛旁,手里捏着几张化验单。
“宋师兄,患者全身剥脱性皮炎,尿量已经掉到每小时二十毫升以下了。重症药疹并急性肾损伤,得赶紧联系肾内,大剂量甲泼尼龙也要考虑。”
被叫作宋师兄的住院医摇头:“皮疹分布不对称,黏膜受累不重,TEN诊断证据不够。她白细胞也高,胸片还有渗出影。激素一压,感染失控谁担?我已经开了自身抗体、补体、免疫球蛋白和基因检测,先把方向筛一遍。”
“可结果至少两天!她的肾撑得住吗?”
周悬停住,拐杖在砖缝里点了两下。
沈初夏扯了扯他的袖子:“周悬,这儿是协和,别瞎掺和。”
“协和怎么了?协和的医生就能看着病人肾小管坏死?”
他往前挪了几步。
木杖敲在青砖上,两个年轻医生转过头。
宋医生先开口:“老先生,请问您有什么事?这里是医疗区,家属请往那边走。”
周悬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基因检测?自身抗体?现在的年轻人离了化验单,是不是连病人的皮都不会看了?”
宋医生把病历夹往胸前收了收:“老先生,我们在讨论治疗方案,这涉及专业医学知识。”
“专业?”
周悬指了指他手里的病历,“患者指甲缝里有没有暗红色沉着?牙龈边缘有没有灰黑线?她最近治关节炎,是不是吃过什么‘祖传秘方’药丸?”
旁边的规培生抬起头:“家属刚才提过,说吃了半个月偏方。我们觉得成分太杂,暂时没法分析……”
“没法分析就不分析?”
周悬看着那几张化验单,“偏方里为了见效快,常掺朱砂、雄黄。朱砂是汞化合物,雄黄是砷化物。汞、砷蓄积,可以有剥脱性皮炎,也可以打肾小管。你们不去看牙龈和指甲,不问药丸来源,不留药丸样本,不急查尿汞、尿砷、血砷,站在这里等自身抗体?”
宋医生翻到肾功那页,手停在肌酐数值上。
周悬继续往下压:“如果是重金属中毒,你现在大剂量激素下去,毒排不了,感染还可能被压成大麻烦。先把暴露源停掉,留样,联系中毒、肾内、皮科一起会诊。脑子是用来想病理生理过程的,不是给化验单当翻译器的。”
规培生小声问:“那TEN呢?”
“该防的感染、液体、电解质、皮肤屏障,一样不能少。鉴别诊断不是让你二选一,是让你别漏掉会把病人送走的那一个。”
说完,他转身拉着沈初夏往住院部老楼走。
身后传来宋医生的声音:“老先生!您到底是哪位前辈?”
周悬没回头。
沈初夏替他把大衣领口拉高:“这脾气,到老也改不了。”
“我看不惯他们把指南当圣旨。”
周悬走了几步,又补了一句,“那个姓宋的小子还行,至少没急着顶嘴。”
住院部高干病房很安静,监护仪偶尔响一声。
病床上躺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吸氧面罩罩着脸,身形瘦得厉害。
那是严老,当年周悬在协和的带教老师。
后来PHAS-03事件里,也是他暗中替周悬留过退路。
开门声响起,严老睁开眼。
他看见周悬,手指动了动,把氧气面罩往下拉。
“悬子……你这臭小子,还知道回来……”
周悬坐到床边,没有寒暄,先搭上他的手腕。
脉搏细数,节律乱。
“行了,都这把岁数了,少说两句,省点肺活量。”
严老笑了两声,胸口跟着起伏:“听说……你们清河那套‘红黄绿’,被世卫组织写进指南了?”
“明哲和嘉音去弄的,我没操心。”
周悬把被角往上拉,“不过是把您当年教我的‘临床查体是第一安全线’,换了个洋人看得懂的包装。”
“好……好啊。”
严老闭了会儿眼,又慢慢睁开,“当年你走,我怕你这脾气在地方上折了。没想到,你在那片土里,把根扎住了。”
他看着周悬:“悬子,咱们这一辈人,没把火种弄丢。”
周悬握着那只干瘦的手,很久没接话。
“没丢。”
他声音放低,“小柚子已经拿到那支听诊器了。她今年大三,能听出我的主动脉瓣杂音。”
严老重新闭上眼。
“那就好。”
从病房出来时,夕阳已经落到协和的灰砖墙上。
下班的人流从门诊楼、急诊楼之间穿过,年轻白大褂们脚步匆匆,有人夹着病历,有人边走边打电话催检查结果。
“老先生!请等一下!”
宋医生从急诊方向跑过来,额头全是汗。
他站到周悬面前,先鞠了一躬。
“我们补查了牙龈、指甲,家属也把药丸带来了。毒物初筛提示尿汞、尿砷明显升高,药丸样本已经送检。皮科、肾内和中毒科会诊后,先按重金属中毒合并皮肤损害处理,停了激素冲击,开始二巯丙磺钠驱排,肾内那边也接上了。她的尿量刚才有回升。”
他说完,把病历夹抱紧:“谢谢您。请问您是哪位前辈?我想回去跟主任汇报。”
周悬看着他,摆了摆手。
“我是谁不重要。记住,仪器会断电,系统会崩溃。病人的指甲、牙龈、呼吸和尿量,就摆在你眼前。你不看,它们也不会替你写病程记录。”
他转过身,拄着拐杖,在沈初夏的陪伴下慢慢走进人群。
宋医生站在原地,直到两位老人的背影被下班的人流遮住,才低头翻开病历,把“重金属中毒鉴别”几个字写进了当天的病程记录。
风吹过协和的银杏树,叶子落在青砖路上。
有人踩过去,又有人弯腰捡起一片,夹进了白大褂口袋里的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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