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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死守的十三军


日军的进攻来得比汤恩伯预想的更快。

他到高碑店的第四天,第五师团的先头部队就已经出现在了高碑店以北不到十五公里的前沿阵地上。

侦察兵带回来的情报显示,日军的兵力至少有两个联队,配属了一个战车中队和两个炮兵大队,正在沿平汉铁路西侧向南推进。

汤恩伯把情报看了一遍,面无表情地放在桌上,对身后的张雪中说了一句:“通知各师师长,到军部开会。”

各师师长到齐之后,汤恩伯把情报念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高碑店的位置上点了一下,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沉默的话

“十三军的防线在高碑店,我汤恩伯刚到高碑店,高碑店就不能丢。各师按照现有阵地部署,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后退一步。”

张雪中站在他身侧的位置,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

“军座,高碑店的地形对我们不利。北面是开阔地,日军的战车可以直接展开。我们在这道防线上跟日军硬拼,伤亡会很大。”

他停了一下,把后面那句话斟酌再三才说出口

“不如把部队撤到保定——保定的阵地更坚固,友军也靠得住,在那里打防御战,比在高碑店硬顶划算得多。”

汤恩伯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张雪中脸上,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让沉默在屋子里压了几秒钟,然后开口。

“张参谋长,你刚才说什么?撤退?”

他把“撤退”两个字咬得很重。

“我汤恩伯刚到前线,你让我撤退?你知道现在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我们吗?南京在看着我们,校长在看着我们——你让我撤退?”

张雪中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说的不是逃跑,而是选择更有利的防御地形。

但汤恩伯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转过身,对着在座的各师师长,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不少。

很显然汤恩伯情绪有些激动。

“各师都给我听清楚了!这是逃兵行为!十三军没有撤退这两个字!谁要是敢擅自后撤,军法处置!”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张雪中站在原地,他站在那里承受着所有师长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无奈,也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他微微低下了头,轻声开口

“是。我服从军座命令。”

汤恩伯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过身继续对着地图下达部署命令。

他的手指在高碑店以北几个村庄的名字上依次点过,给每个师划定了防区,语气果断而凌厉,没有丝毫犹豫。

但张雪中听出来了——汤恩伯的部署完全是围绕着“死守”这两个字展开的,没有预留预备队,没有设置第二道防线,所有的兵力都被顶到了最前沿。

打的是“御敌于高碑店之外”的算盘,用的却是把部队按在阵地上一寸不退的死办法。

战斗在第二天拂晓打响。第五师团的炮兵联队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开始轰击十三军前沿阵地,炮弹落在冻硬的土地上。

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的炮击刚刚停歇,日军的步兵就在战车的掩护下从北面开阔地上压了上来。

十三军前沿部队顶着炮火还击,轻机枪和迫击炮的火力在开阔地上织成了一道稀疏的火网,打到日军战车正面装甲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战斗从拂晓一直持续到黄昏。

日军发动了四次冲锋,每一次都被十三军顶了回去。

前沿阵地的战壕被炮弹炸塌了多处,士兵们用沙袋垒起临时掩体继续射击。

伤亡数字迅速攀升,一线连队的伤亡率在第一天就超过了四成,有一个团打到下午时阵地上只剩下了不到两个连的兵力。

团长在电话里请求后撤五十米重新组织,话音没落就被汤恩伯在电话里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贪生怕死,说他丢了十三军的脸。

团长挂断电话,把军帽往地上一摔,对身边的部下们吼了一声:“军座说了,不准退!

打到第三天,日军的攻势才将将停下。

第五师团的指挥官显然也没有料到守军的抵抗如此顽强,在付出了超出预期的伤亡后决定暂时收缩,等待后续部队和补充弹药。

炮声渐渐稀疏下来,前沿阵地上升起几道黑色的烟柱,那是还在燃烧的弹药箱和被炸毁的车辆。

张雪中在炮声停歇之后走出了军部,沿着交通壕向一线阵地走去。

交通壕里满是泥泞,冻土被炮弹翻起来之后融成了半冻不冻的泥浆,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声音。走到前沿阵地时,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阵地上一片狼藉。被炸塌的战壕里横七竖八地躺着阵亡士兵的遗体,有的已经被冻成了僵硬的姿势,手指还扣在扳机上。沙袋后面,几个伤兵蜷缩在一起,身上盖着被弹片撕破的军毯,血从军毯下面渗出来,在冻硬的地面上凝成了深褐色的冰碴。

一个年轻的士兵坐在战壕边缘,背靠着被炸碎的弹药箱,低着头,两只手捂着脸,肩膀在微微抖动。

张雪中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士兵抬起头来,脸上满是泥污和泪痕,嘴唇冻得发紫,说不出话来。

他是八十九师的,今年三月在密云练兵时刚补充进来的新兵,打过密云。

张雪中没有大功。他当代理军长这一年,没有打过漂亮的歼灭战,没有打出让南京发来嘉奖电的辉煌战绩。

但他保全了十三军的有生力量。

在密云防线上,他的打法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日军进攻时依托阵地层层阻击,敌人突进来就反冲锋打回去,但绝不把部队钉死在阵地上挨炮轰。

他算得很细,每一次后撤都选在日军炮兵转移火力的间隙,每一次反击都选在日军步兵疲惫的节点。

他用最小的伤亡换取了最大的防御效果,把十三军的建制完整地保存了下来。那些在密云防线上打过仗的老兵,经过战火洗礼之后已经成长为能独立应对复杂战场环境的好兵。

但现在这些人伤的伤、残的残,都躺在这片阵地上。

张雪中蹲在那个年轻士兵面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只是伸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不到二十步,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参谋长。”

张雪中转过身。

王仲廉站在一截被炸塌了一半的战壕拐角处,他的脸色很难看,眼眶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起皮,站在冬日的寒风里像一根被吹弯了又弹回来的老竹子。

“王师长。”张雪中朝他走了过去。

王仲廉没有寒暄。

他等张雪中走到面前,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八十九师伤亡过半。我的三个旅长,有一个已经殉国了。”

张雪中沉默了几秒钟。“四师的伤亡也不小。军部的数字还没统计完,但初步估算,全军伤亡至少在四成左右。”

“四成。”

王仲廉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然后抬起手指着北面那片被炮火犁过一遍的阵地,手指在发抖。

“参谋长,我就问你一句。这三天的仗,到底是怎么打的?部队被钉在阵地上挨炮轰,没有预备队,没有任何纵深防御——这就是打仗?这是杀人!是用我们自己人的命在填防线!”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说到最后一句时几乎是在吼,但他很快压住了自己的声音,低下头,扶了扶帽檐,深深吸了口气。

“对不起,参谋长。我失态了。”

张雪中摇了摇头。

“你说得没错。”

他转过身,看着那片被烟火熏黑的阵地。

“我劝过他。让他退到保定去,那里的阵地更坚固,友军也靠得住。他不听。”

王仲廉苦笑了一声。

“他当然不会听。他是汤恩伯,刚到前线,怎么能退?退了南京怎么看?校长怎么看他?”

他走到战壕边缘,蹲下来看着躺在担架上的几个伤兵。其中一个伤兵的腿被弹片削掉了一块肉,军医正在给他绑绷带,绷带绑上去立刻就被血浸透了。

“这些人,三个月前在密云的时候都是新兵,胆子小,听到炮声会趴在地上不敢动。我带着他们在密云练了两个月,从土工作业练到反冲锋,从射击姿势练到躲避炮击。他们练出来了。现在呢?现在他们躺在这里。”

张雪中没有说话。他知道王仲廉说的是实话。八十九师在密云防线上锻炼出来的老兵,是全军素质最好的一批人,能独立判断战场态势,能在失去指挥的情况下自主组织防御。

这批兵是王仲廉的命根子,也是十三军的骨干,在连续几天的战斗中被消耗掉了一大半。

“参谋长。”

王仲廉站起来,转身看着张雪中。

“这场仗本可以不打成这样的。日军的兵力优势摆在那里,我们没有制空权,战车也拼不过。正面硬顶,顶赢了也是惨胜——不,惨胜都算不上。能守住就算命大。”

他停了一下,把声音压得极低。

“他为了自己的官帽子,拿全军将士的命去赌。这种打法,我不能接受。我尊敬他,但他不能,拿我的兵的命给他添彩。”

张雪中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接王仲廉的话,他只是伸手拍了拍王仲廉的肩膀。

“我去看看伤员。”

他转过身,沿着交通壕向救护站的方向走去。王仲廉站在原地,看着张雪中的背影在布满弹坑的阵地上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战壕拐角处。

他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在华北方面军指挥部,寺内寿一正在听取第五师团对高碑店作战的初步报告。

作战科长在旁边低声汇报

“第五师团在高碑店正面遭到顽强抵抗,三次推进均被守军顶回,目前暂时转入休整,等待后续部队和补充弹药。”

寺内寿一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走到地图前看着高碑店的位置。片刻后他伸手在保定以北画了一道弧线,从平汉铁路一直延伸到太行山脚下

“中国军队在华北战场整体处于被动防御态势,正面硬顶的打法会消耗他们本就不充裕的有生力量——消耗战对他们来说只会越打越弱。”

高碑店这一仗,在他眼里只是平汉铁路沿线上的一块绊脚石,他不会因为一块石头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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