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丰台失陷
华北的冬天来得比华东更早。
十二月初,北平城外的永定河已经封冻。
河面上的冰层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站在河边不用望远镜也能看到对岸的树杈上挂着霜。
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寺内寿一站在北平指挥部里,面对着墙上那幅标注了平汉铁路沿线全部战略节点的巨幅地图,向参谋们下达了冬季攻势的最终命令。
他的决心下得比大本营的妥协方案更早,也更为坚决。
大本营还在为华东与华北的战略优先级争执不休的时候,寺内寿一已经命令第五师团和第一一四师团完成战前集结,独立混成第四旅团向平汉线方向靠拢,航空兵联队在保定以北空域完成了数轮侦察飞行。
“上海的仗已经让双方都流干了血。”寺
内寿一的手指在地图上从上海向西划了一道线,停在吴福线的位置上
“南京政府在华东的防线虽然残破,但骨架还在。继续往西硬推,每推一公里都要付出更高的代价。”
他的手指从上海移到华北,在平汉铁路沿线画了一个圈。
“华北不同。华北的中国军队装备匮乏、兵力分散。平汉铁路沿线的几个支撑点之间缺乏纵深掩护。只要投入足够的战车撕开缺口,整个防线就会像一块被砸碎的玻璃一样四分五裂。”
大本营的正式命令在十二月十五日传到了北平。
与寺内寿一的作战计划不谋而合。
就在同一天,第五师团的先头部队已经在装甲车和骑兵的掩护下越过了永定河,沿着平汉铁路西侧向南推进。
他们的目标是丰台。
平汉铁路的起点。北平的南大门。华北防线上最敏感的那一处连接点。
拿下丰台,平汉铁路南段的铁路枢纽房山和保定就会像被掐住了喉咙。从华北到中原的铁路动脉将被一刀切断。
丰台的阵地的加固非常仓促。
因为大量的物资优先运往长三角地区。
华北能得到的资源比较稀少。
关麟徵站在丰台车站的月台上,看着一辆辆列车抵达。
他的指挥部就设在丰台车站不远。
地平线上已经升起了几道黑色的烟柱——那是日军装甲车碾过冻土时扬起的烟尘。永定河南岸的冻土在连续数日的低温中变得坚硬如铁,原本泥泞的河滩地现在能承受轻型装甲车的重量。
日军的战车正是沿着这些被冻硬了的河滩,绕过了五十二军事先在河边设置的几处障碍物。
关麟徵放下望远镜。
“通知各团。”
“日军来了。准备接敌。”
五十二军的部队在丰台以北展开了防御。
主防线设在永定河南侧的一片高地上,两个步兵团分别把守着平汉铁路两侧的关键路口。机枪连在铁路路基的碎石护坡上垒起了简易掩体,迫击炮排在月台西侧的货仓后面架起了炮位。
关麟徵在丰台车站的站长办公室里。
墙上挂着一张被铅笔标记画满的作战地图,窗玻璃上糊着防震的纸条。
日军的进攻在黎明前开始。
第五师团的炮兵联队在永定河北岸展开了轰击阵型。炮弹从灰白色的天幕中划出弧线,砸在河南侧的阵地上。
泥土被掀翻到半空中,再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二十五师的步兵趴在散兵坑里,被炮弹炸起的土块砸得满头满脸都是泥。
没有人离开阵地。
炮击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
炮声刚刚停歇,日军的步兵就在装甲车的掩护下从河滩方向涌了上来。
前线指挥官根据日军步兵推进的速度估算出了第一次冲击的准确时间,提前把预备队调到了东侧的口袋阵地上。
当前沿阵地正面顶住日军第一波冲锋时,预备队从侧翼突然开火。
突入阵地的日军前锋被截成了两段。
战斗从凌晨一直持续到下午。
日军发动了三次大规模冲击,每一次都被五十二军顶了回去。
但伤亡数字在迅速攀升。二十五师的一线连队伤亡已经过半,几个前沿排的机枪全部打废。士兵们用步枪和手榴弹填补火力空缺,阵地上散落着被炸碎的沙袋和打空了子弹的步枪。
关麟徵把最后一个预备团调上去时,没有多说什么。
“告诉前沿。”他对传令兵说,“再顶住一次。援军就到了。”
二十九军的先头部队在午后出现在了丰台西南方向的地平线上。
关麟徵放下望远镜,长长地呼出了一口白气。
二十九军的增援彻底改变了丰台战场的态势,迫使日军暂时放缓了对丰台正面的攻势。
但日军的钳形攻势并未因此而停止。
第五师团在丰台北面发动进攻的同时,第七师团的一支快速突击队已经从平汉铁路西侧迂回南下。
他们在丰台西南方向找到了一个防守薄弱的缺口。
一片因冬季干旱而变浅的芦苇荡。
这支部队利用芦苇荡地带绕过守军的预设防御阵地,过河后突然出现在丰台后方。
丰台与高碑店之间的联系被一刀切断。
这是寺内寿一亲自布置的战术。第五师团从正面强攻丰台,第七师团从侧翼迂回偷袭涿两路夹击,在丰台外围完成钳形包围。
丰台腹背受敌。
关麟徵的部队在城内与日军展开了巷战。
五十二军二十五师最后几辆还能动的装甲车堵在道口上当固定火力点,车厢和车头之间拉开了斜交叉的火力网。
战斗一直持续到深夜。
丰台车站的月台在大火中烧了整整一夜。火光映红了北平南郊的夜空。
两天后,丰台陷落。
关麟徵在城破前夕率残部从西南方向的缺口突围,撤往房山方向。二十九军的部队在丰台与房山之间接应到了五十二军的突围部队,掩护他们退向长辛店。
关麟徵退出丰台车站时,那几辆堵在道口上的装甲车还在燃烧。车厢里的火焰映在铁轨上,整条铁路线在夜色中亮得像一条烧红的铁链。
丰台失陷的消息传到南京时,常凯申正在官邸书房里批阅华北战报。
钱大钧把电报放在他桌上,退后一步,等着。
常凯申拿起电报看了一遍。沉默了片刻。
然后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
茶杯盖子跳了一下,滚到桌沿,被钱大钧眼疾手快地按住。常凯申的手按在电报上,指节发白。
“丰台——两天就丢了!”
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怒气。丰台是平汉铁路的起点,是北平的南大门。丰台一丢,日军就握住了平汉线的钥匙。从丰台往南,房山、保定、石家庄,整个华北防线都暴露在日军的兵锋之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
“关麟徵指挥不力,申斥。通报全军。”
钱大钧低头应了一声。常凯申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钱大钧站了一会儿。
华北需要一个新的前线指挥官。郝梦龄、卫立煌、商震各自坐镇一方,都是稳得住阵脚的老将,但前线需要一个更大胆的人。一个敢打的人。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汤恩伯的身体怎么样了。”
钱大钧抬起头来。这个问题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一直关注着汤恩伯的情况,从汤恩伯被从监狱里接出来的第一天起,他就让部下不断汇报汤恩伯的身体情况。
“汤将军的身体好了不少。经过这一段时间的修养和医生的调理,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他每天都在干什么。”
“每天都在看书、研究战局。上海和华北的情报,尤其是华北的,都会给他一份。”
钱大钧如是相告。
他没有说的是,汤恩伯每天都在怒骂陆诚。骂得非常难听。
从陆诚在华北抢了他的指挥权,骂到陆诚在上海打了胜仗出尽风头,再到陆诚得了老头子的重用而自己被忘在南京郊外坐大牢。
每天一个钟头,雷打不动,比做功课还准时。
常凯申眯起眼睛,点了点头。
他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把汤恩伯带来。”
钱大钧应了一声,躬身退出书房。他带上房门,站在走廊里停了两秒钟,然后转身朝汤恩伯的临时住所走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的清脆声响。
汤恩伯身体状况算不上多好——暴瘦了二十斤,但精神头还在。
精神状态——每天骂人骂得中气十足,说明体力恢复得不错。
以及那些几乎从未间断过的、针对陆诚的咒骂所蕴含的愤怒,正是常凯申这样的指挥所钟爱的。
钱大钧沿着走廊往前走。皮鞋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带着清晰的回响。走廊两侧的壁灯调得很暗,昏黄的光晕打在天花板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在楼梯口停了一步,侧身让过一个抱着文件匆匆走过的秘书,然后继续往前走。
汤恩伯所住的那栋两层小楼,原本是给来访的高级将领临时住宿用的,后来改成了汤恩伯的临时住所。
钱大钧拿着个当理由还批了一笔经费用来购置新的小楼。
钱大钧去过那里不止一次,每次都是送情报或者传达老头子的口信。
每一次去,都能听到汤恩伯在骂陆诚。
说实话,钱大钧见过不少被软禁后的将领。
有的消沉,整日不言不语,坐在窗前发呆,饭端进去什么样端出来还是什么样。有的惶惶不安,见人就问老头子那边有没有什么话。有的低头认命,老老实实看书练字,一言不发。
汤恩伯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
他骂人。而且骂得非常难听。
钱大钧走到小楼门口,门口的卫兵认得他,敬了个礼,让开了路。他
没有立刻推门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听了片刻。果然,楼上传来了汤恩伯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股长期压抑之后变了形的狠劲。
“陆仲明——这个小人!没有他,华北局面何至于此!他在上海吃香喝辣,老头子把最好的装备都给了他,把最大的权也给了他!他算什么东西!”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35055463/65569287.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