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行刑
陆诚第二天就接到王世杰送来的庭审通知。
王世杰的字写得工工整整,蝇头小楷,一笔一划,把开庭的时间、地点、被告的姓名和罪名都列得清清楚楚。
陆诚看完之后把通知放在桌上,对邓超说
“告诉各师,师长以上的军官,全部出席。”
邓超愣了一下。他跟着陆诚这么多年,知道司令做事向来不喜欢张扬,这次却要把所有师长都叫到法庭上去。
“司令,是所有部队的师长吗?包括湘军和桂军?”
邓超确认了一遍。陆诚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
“湘军的两个师可以参加。桂军和东北军就不要来了。”
“孙元良是黄埔一期,中央军中将。在桂军和东北军面前处决他,丢的不只是他孙元良一个人的脸,是校长的脸。校长面上无光,对谁都没有好处。湘军不一样,湘军在上海跟我们一起打过仗,算是并肩作战过的同袍。让他们参加,不会引起太多的麻烦。”
邓超把这个逻辑在心里过了一遍,点头表示理解,又问了一句
“第九集团军是不是也要撤到吴县?”
陆诚点了点头。
邓超合上笔记本
“那我给朱总司令也发一封电报。毕竟是孙元良的直属上级。“
陆诚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两棵光秃秃的槐树,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回头,只是补充了一句
“告诉朱总司令,请务必派人参加。”
电报发出去之后,当天晚上,吴县各处驻地就传开了消息。
湘军十八师的师长李觉和十九师的师长蹲在一间民房里,围着炭盆烤火,两个人把那份庭审通知各看了一遍。
李觉把通知放在膝盖上,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
“孙元良死定了。”
十九师师长点了点头。
桂军的驻地离湘军不远,几个师长也聚在一起。
有人低声嘀咕:“陆司令摆出这个架势,是要杀鸡儆猴。”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
“可不,陆司令杀他,是要给整个战区看——谁要是再敢不战而逃,这就是下场。”
话题从孙元良的罪名扯到杭州湾的溃退,又扯到上海市区的失守,最后扯到各自部队的伤亡数字。
最终都骂起孙元良来。
西北军的两个师长也接到了通知。
他们跟孙元良没有什么交情,对中央军的内部事务也不太关心,只是对陆诚搞出这么大阵仗感到意外。
三十二师师长王修身把通知搁在桌上,对三十三师冯兴贤说了一句:“这位陆司令,是真不打算给孙元良留活路了。”
“孙元良自己找死,怪得了谁。”
十二月的第三天,吴县的天气冷得刺骨。
临时军事法庭设在吴县城外的一处祠堂里,正堂摆着审判长的长桌和被告席的围栏,旁听席用几排长凳临时拼成。
第一排是留给战区指挥部和集团军级别长官的,第二排是留给各师师长的,后面几排是给参谋和随行人员的。
天还没亮透,祠堂外面就停满了车,卫兵们守在门口,核对每一个进入法庭的人员身份。
各师的师长陆续到场,按照排好的座位依次落座。
第二排很快就坐满了——谢晋元坐在靠左的位置,腰杆笔挺,目光直视前方。
王尧武坐在他旁边,低声跟谢晋元说了句什么,谢晋元微微侧过头听了一下,没有回话。
在他们身后和两侧,还有零星的桂军军官和几名赶来出庭作证的幕僚。
整个祠堂里落座的声音渐渐稀疏下来,只剩下偶尔几声低低的交谈和炭盆里木柴噼啪作响的声音。
但第一排还空着几个座位。第九集团军的人还没到。
王耀武低声对王刀说了一句:“朱总司令的人不会不来了吧。”
王刀没有接话,只是往门口看了一眼。
等了将近半个小时。祠堂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和几声短促的口令。
门口的人影往两侧让开,从车上下来的不是朱绍良的副官,不是第九集团军的参谋长,而是朱绍良本人。
他穿着一件灰布军大衣,大衣下摆沾着长途行军的尘土,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显得很深。他走进祠堂,摘下军帽夹在腋下,目光扫过旁听席——从第一排空着的那几个座位,扫到第二排中央军各师的师长,然后停在了被告席上。
陆诚也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朱绍良顶多派个参谋长来应付一下,没想到他本人来了。
孙元良这一跑,坑得朱绍良无法向南京交代,杭州湾的防线缺口至今仍是朱绍良心口上一块去不掉的疤。
第九集团军的残部还在路上向吴县收拢,朱绍良把部队丢在后面,自己先赶过来了——就为了亲眼见证这场审判。
陆诚站起来迎了上去,伸出手
“朱总司令,辛苦了。部队还在路上,你亲自过来,实在是辛苦了。”
朱绍良握住陆诚的手,用力晃了两下,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感慨
“陆司令为整饬军纪费了这么大心思,朱某岂能不来?孙元良这个人,我早就想亲眼看着他伏法。杭州湾一战,我第九集团军被他害得不轻,不亲眼看着他受审,我睡不着觉。陆司令此举,正合我意。”
陆诚松开手,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朱总司令请入席。”朱绍良点了点头,走到第一排靠左的位置坐下,将军帽放在膝上。
朱绍良落座之后,旁听席上那层低低的窃窃私语很快压了下去。如果说刚才还有人怀疑这场审判会不会只是做做样子,毕竟陆司令有口皆碑的仁义,现在朱绍良本人坐在第一排,那些怀疑已经不攻自破。
他将部队留在身后,专程驱车赶来吴县,坐在孙元良被告席的正前方——无需开口,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亮明了姿态。
顾祝同和常国涛已经在第一排坐下了。
顾祝同侧过头,跟朱绍良低声交谈了几句,从神情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常国涛坐在顾祝同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庭审流程表,正在逐条核对。
陆诚穿过法庭中央的空地,走到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坐下。
王世杰从侧门走入审判台,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他
在审判长的位置坐下,拿起桌上的法槌轻轻敲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整个祠堂瞬间安静下来。
“带被告人孙元良入庭。”
侧门打开,几名卫兵押着孙元良走了进来。
孙元良的手腕上戴着军用手铐,铁链在行走时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的军装已经被剥掉了领章和肩章,只剩下光秃秃的灰布面料,领口敞着一颗扣子,头发凌乱地粘在额头上。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眯了一下,然后扫过旁听席——第一排的陆诚、顾祝同、朱绍良,第二排的中央军各师师长。他的目光在朱绍良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陆诚身上。
“陆诚!”
孙元良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冲,手铐的铁链被绷得笔直,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几名卫兵迅速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将他硬生生拽回原地。
孙元良挣扎着,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声音嘶哑而尖利
“陆诚!你有什么资格审我!我是黄埔一期!你就是个黄埔四期!你凭什么!我要见校长!我要见校长——!”
王世杰的法槌重重敲在桌上,声音在祠堂的砖墙之间回荡。
“肃静!”他目光凌厉地扫过被告席。
“被告人孙元良,本庭现在依法对你进行公开审理。你如有异议,可在质证环节提出。现在——卫兵,将被告人押入被告席。”
几名卫兵架着孙元良的胳膊将他拖到被告席前,用力按在座位上。
一名卫兵在押送过程中趁乱用肘部猛击了一下他的肋下,动作隐蔽而迅速,从旁听席上看不见细节,只听孙元良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弓了一下腰,被按在座位上说不出话来。
王世杰翻开面前的案卷开始宣读起诉书。
孙元良低着头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被告席的桌面上。
“被告孙元良,原第八十八师师长,于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在杭州湾防区,未经上级批准,擅自下令第八十八师撤离防区,致杭州湾防线崩溃,第三十六师被日军分割包围,伤亡惨重。同日,杭州湾登陆之日军趁虚直入,上海市区侧翼暴露,直接导致市区防线于数日内全面失守。被告之行为,已构成战时临阵脱逃罪,依《战时军律》第二条、第五条,应予严惩。”
王世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被告席上那个垂着头的背影上。
庭上开始逐条质证——第八十八师当时的布防位置、孙元良下达后撤命令的时间、朱绍良指挥部的电台记录、第三十六师发来的求援电报副本,所有证据都被一份接一份地推到被告席前。
孙元良的每一次辩解都被物证和证人证言击溃了。
他说撤退是由于电台中断,但朱绍良呈报了通讯兵的证词——八十八师那天从未出现紧急线路的通讯故障。
他骂王世杰是陆诚的走狗,王世杰只是从卷宗里抽出另一份文件,示意书记员念下去。
笔录里的每一条都指向那个结局,物证之间互为印证,没有任何一处缺口足以容纳合理的怀疑。
在质证环节的尾声,王世杰宣布休庭一刻钟。
祠堂里没有人离开,只有低低的议论声在旁听席上来回游荡。一刻钟后法槌再次敲响,王世杰宣读了审判结果:被告孙元良犯战时临阵脱逃罪,判处死刑,就地执行。
孙元良的腿一下子软了,他张大了嘴想要喊出什么,但声音被法槌的余响和卫兵的脚步声盖住了。
两名卫兵从两侧将他架起,拖向门外。
他的脚跟在青砖地面上擦出刺耳的声响,嘴里还在语无伦次地念叨着“校长”“黄埔”“冤枉”这些词,但声音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门外的寒风中。
祠堂里安静了几分钟,随后一声枪响传来,然后陆诚从第一排站起来,整了整军装领口,朝王世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法庭。
顾祝同和朱绍良随之起身,在门口与陆诚低声交谈了几句后各自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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