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蕰藻浜(5)
六十一师的阵地上,枪声已经变得淅淅沥沥的。
就像天气一样。
最后几栋燃烧的民房在细雨中冒着青烟,火舌被雨水压得低了下去,余烬在水汽中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阵地前沿堆满了尸体,有六十一师的,也有日军的。
雨水把血水冲进弹坑里,积成一片片浑浊的暗红色水洼。几个尚未完全断气的伤兵趴在废墟边缘,手指还抠在泥土里,身体已经没有力气再做出更多挣扎了。
整个阵地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只有雨声和偶尔传来的木料燃烧时的爆裂声。
钟松靠在师部指挥所外的一截断墙上。他已经没有子弹了。
手枪的套筒空挂在后方,打空了最后一发。
他的左臂中了一弹,袖管被血浸透了,贴着皮肤黏糊糊的,他没有时间去处理,只是撕下一截绷带胡乱缠了几圈。
他的脸上沾着硝烟和泥水,额头上有一道被弹片划开的口子,血从眉心上方流下来,沿着鼻梁淌进嘴角,咸腥的。
师部指挥所已经不存在了。那座砖窑在日军炮击中被掀掉了半边顶,剩下的半边堆满了碎砖和泥土。
两个参谋被埋在里面,工兵挖了半个小时,挖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电台被弹片打穿了外壳,通信兵蹲在废墟里修了将近半小时,居然奇迹般地让它恢复了工作。
最后一封电报就是从那台外壳上还嵌着弹片的电台上发出去的。
通信兵投来询问的目光。
钟松握着那截断刀靠在断墙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六十一师已完成阻击任务,全师将士伤亡殆尽。师长钟松及以下全体官兵,向陆司令致敬。今天中国军队所能做到的一切,我们六十一师都做到了。愿陆司令守住上海。若全国军队中有人能为六十一师报仇,必是陆司令麾下。六十一师洗刷了自己的耻辱,也愿陆司令能继续带领我军洗刷我国之耻辱,钟松绝笔。”
他说完扶着断墙站了起来。目光最后扫过满目疮痍的阵地,扫过那些横卧在泥水中的身影——他的兵,他的军官,他的师。
他弯腰从一名阵亡士兵身边捡起一支步枪。
枪膛里还有最后一发子弹。他没有用它来射击,而是把它退出来,握在手心里。
然后他把刺刀装上,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西北面——那是南京的方向。
日军的脚步声已经从村口方向逼近,钢盔的轮廓在断墙和燃烧的废墟之间晃动着。
他握着枪,没有回头,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身后的废墟里,通信兵把最后一发信号弹装进发射筒,朝着天空扣动了扳机。
红色的信号弹拖着尾焰升入低沉的云层,在细雨中短暂地亮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大场指挥部里,电台兵接收完这封电报后,沉默了几秒钟才站起身把它交到译电员手里。
译电员译完后没有说话,放在邓超桌上。
邓超看完后拿着电报走进陆诚的办公室,将电文轻轻放在桌角。
陆诚正在地图前标注各部队的最新位置,见邓超送来的电报只有短短几行,他放下铅笔,拿起那封电报,从头到尾逐字默念了一遍。
钟松。六十一师。全师覆没。师长阵亡。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手指压在纸面上。
哪怕时至今日,看到这样的绝笔信。
陆诚的眼眶也不免有些湿润。
他知道王敬久的计划,也知道六十一师大概率会打光——用一支算不上精锐的师拖住一零一师团的渡河部队,为二零六师和第二百师的赶到争取时间。
这是当时唯一的可行方案。
但当这份绝命电真的摆在他面前时,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那支部队的决心。
六十一师不是中央军嫡系,装备不算好,兵员不算精,补给不算充足,从师长到士兵没有一个后退,没有一个投降,全部打光,全员殉国。
陆诚在桌前站了很久。
窗外传来远处的炮声,他不知道是哪个方向。他把电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手指从纸面上移开,然后放下电报纸,开口时声音平稳,但邓超注意到他握着铅笔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给王刀发报。二零六师立即进入炮击阵地。第六十一师阵地上已无我军将士。命令炮兵全部装填高爆弹等一零一师团完全进入第六十一师原阵地,全火力覆盖。为阵亡将士报仇。”
王刀接到电报时,二零六师的先头炮兵团已经在蕰藻浜南岸后方完成了展开。
他看完电报后没有多说什么,走到炮兵团长的位置前站定,把电报递给他看了一眼
“你也看到了,眼前的阵地上有着我军的英魂,全团齐射。给我把炮弹全部打到一零一师团的头上去。”
他转过身,对传令兵补充道
“命令各步兵团先锋营进入前沿阵地,炮击结束后立即向前推进,收复第六十一师原阵地。”
传令兵跑出去传令。王刀拿起望远镜,望向六十一师原阵地的方向。那面在雨中垂落的残旗,犹在远处可见。
“钟师长,你的仇,二零六师给你报了。”
第一零一师团的登陆部队在完全占领六十一师阵地后,开始调整部署。
联队长们将分散的兵力重新收拢归建,大队长们清点着弹药和伤亡,各大队被打散的中队在断壁间重新编组,通信兵在各中队之间奔跑着传递集结命令。
先头联队的指挥部向前推进到六十一师原指挥所的位置,在山坡上就着原有的堑壕布置了下一步的进攻方案,几名参谋把地图铺开在一张未被完全烧毁的桌面上,开始规划向南推进的路线。
他们正计划趁八十七师尚未完成重组之际,从侧翼发动攻击。
炮弹的呼啸声在几分钟后骤然压过了一切声响。
第一批炮弹越过蕰藻浜河面,砸在六十一师原阵地的核心区域。
炮弹落在密集的人群中炸开,弹片夹着碎石和雨水成片地横扫过去。
几门刚刚卸下炮架的迫击炮还没来得及架设,就被后续的炮弹掀翻在地,炮筒滚进弹坑里,被泥土半埋。
日军士兵在爆炸中四散寻找掩体,但在那片被炮火翻过无数遍的阵地上,几乎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弹坑连着弹坑,泥土被炸成了灰黑色的粉末,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陷到脚踝。
几辆弹药车被引爆,黑烟在雨中升腾,燃烧的木料和帆布碎片被气浪抛向空中,又纷纷扬扬地落在弹坑之间。
各级军官在弹坑之间奔跑着试图重新收拢队伍,但通信线路在炮击中全部中断,各大队之间只能靠传令兵徒步穿越炮火区域传递命令。
传令兵跑不出多远,就被新一轮的爆炸吞没。
第二轮炮击紧跟着到来,落点更远,覆盖了第一零一师团后方刚刚架设好的渡河浮桥区域。
浮桥在爆炸中被炸断了好几截,木板和绳索被炸飞到河面上,顺着水流向下游漂去。正在渡河的后援部队被切断在南岸与河道之间,几艘正在靠岸的突击艇被爆炸掀起的气浪掀翻,艇上的士兵落水后挣扎着向岸边游去,但带着全副装备的身体很快沉入水中。
炮击在继续,覆盖范围还在扩大。第三轮炮弹打得更远,落在日军后续部队的集结区。
那里的士兵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从天而降的高爆弹覆盖在开阔地上。
王刀站在前沿观察位上,望远镜透过残存的硝烟看到了六十一师原阵地上的景象。
日军的先头联队已经在炮火中被击散,士兵们在弹坑之间四处奔跑,找不到指挥官,也找不到可以集结的地点。
后续过河的部队也被截断了渡河通道,整个第一零一师团的防线出现了长时间的混乱。他放下望远镜,深吸了一口气,对身边的参谋长说
“命令步兵全线推进。目标——收复六十一师原阵地。”
命令传下去之后,二零六师的步兵从出发阵地向前推进。
先头团的士兵们跨过被炮弹翻过无数遍的田野,越过燃烧的日军装备残骸,向着六十一师原阵地的方向稳步前进。
雨还在下,打在钢盔上发出细密的声响,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踩在泥泞土地上的声音和枪械碰撞的轻响。
每个人都知道他们将要踏上的是什么地方——那里还躺着六十一师全军将士的遗体。
所有人都在沉默中加快了步伐。
枪械的碰撞声不再响起,每个人都在闷头赶路,只有脚下的泥泞在不断吞没鞋底,又被用力拔出的声音重复着。
走在最前面的尖兵排跨过一条干涸的灌渠时,排长第一个踏上了六十一师阵地的边缘。
在他前方几米处,一具中国士兵的尸体仰面躺着,手里还握着步枪,枪口指向天空。他停了一下,没有绕过去,弯腰把那具遗体扶正,让他平躺在地上,把他睁着的眼睛合上,然后站起来继续向前走。
他身后的人也没有停下脚步,没有人说话,但经过那具遗体时,都在移开脚步避开他,连枪托和弹药箱的碰撞声都比刚才轻了几分,像是怕惊扰了长眠于此的弟兄。
阵地的尽头,一面残破的旗帜斜插在瓦砾之中。在雨中垂落着,旗面上满是弹孔。雨水顺着旗角滴落,在弹孔边缘汇成细流,再沿着旗杆渗进焦黑的泥土里。
那面旗帜静静地立在那里,没有人伸手去动它。二零六师的士兵们从它两侧经过,向着更前方的日军溃兵追击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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