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战事按下加速键
东京,日军大本营
两份消息摆在梅津梅治郎的面前。
喜的是北平终于拿下,通县方向也宣告拿下。平津地区终于落入了帝国的手里。
忧的是一个精锐旅团基本上失去建制,一个旅团也基本上大残失去火力。
梅津美治郎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
“开会吧,把这些消息拿出来说一说,听听意见。”
中午,日军高官尽数抵达参谋本部会议室。
会议室里很安静。
墙上那口老式挂钟的秒针在咔咔地走着,窗帘半拉着,午前的阳光从缝隙中漏进来,在深红色的地毯上切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光带恰好停在会议桌的边缘,照亮了桌面上摊开的那张华北地图——廊坊的位置被人用红笔重重圈了起来,圈得太大,几乎占去了半张地图。
作战课长站在地图前,手里的指示棒停在廊坊的位置上。
他已经在那个位置上站了有一阵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有一些颤抖:
“混成第一旅团被全歼,第十一旅团遭到重创后突围,伤亡过半,重武器全部丢弃。第三旅团被迫后撤至通县以东。坂垣将军亲自指挥的装甲大队在与中国军队德式坦克的交锋中损失九七式坦克十五辆,全大队被迫退出战斗。”
他咽了一口唾沫:“中国军队投入了一个两万两千人的步兵师和超过一百辆德式坦克。”
没有人说话。
这间能容纳几十个人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陆军大臣、海军大臣、参谋次长、各位大将。
在此刻,会议室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梅津注意到,坐在斜对面的杉山原的脸色比窗外的阴天还难看,两腮的肌肉绷得很紧,像是咬住了什么东西。他的手指放在桌上,指尖微微泛白。
杉山原不久前,曾经在御前会议上向天皇保证,一个月内解决华北问题。
一个月过去了,华北的中国军队不但没有被解决,反而吃掉了他一个旅团,打残了他两个旅团,还报销了他的坦克。
哪怕平津地区拿了下来,这也无法交代。
坐在会议桌另一侧的米内光政没有看任何人。
他把目光放在自己面前的文件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不快不慢。
但梅津注意到他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那是米内在不耐烦时的习惯性表情。
海军在上海的计划已经被批准了,陆军这样免不得又要横生事端。
毕竟在上海海军的作用很大,甚至要是对南京作战,海军的作用还是很大。
就像拿下天津一样,中国指挥官根本不敢在沿海地区和日军作战。
米内光政撇了撇嘴,得到了上司的示意。
终于有人站了起来。
那是一位海军的老将,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但撑着桌沿的双手青筋暴起,开口时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怒意:
“寺内寿一必须为此负责。”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更多火力,然后声音更冷了几分:
“从他上任以来,第二十师团覆灭,混成第一旅团被全歼,第十一旅团遭到重创,华北战局不但没有任何好转,反而在不断恶化。帝国一百年来的名誉,正在被他一点一点地葬送在华北的泥潭里。”
他说完,目光直直地看向梅津。
他等梅津表态。
梅津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份被圈得乱七八糟的华北地图。他的目光从廊坊移到通县,从通县移到丰台,从丰台移到保定——那条中国军队新建立的防线,像一条蜈蚣,横亘在华北平原上。
梅津知道寺内寿一必须负责。但他也知道,换掉寺内根本解决不了华北的问题。廊坊这一仗打输,不是因为寺内指挥失误,这不是战术失误,这是对手太强。
如果现在撤换方面军司令官,无论换谁上来,都需要时间熟悉战况、调整部署、建立指挥体系。
而中国军队正在利用撤退争取来的每一分钟巩固新防线。时间——双方都在抢。但帝国如果在这个时候临阵换将,等于主动把时间送给陆诚。
梅津抬起头来。
“寺内寿一不能撤。”
他的声音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有责任。但华北战场现在需要的不是权力更迭,而是连续性。撤换方面军司令官意味着至少一周的指挥真空。一周之后,中国军队会在丰台、保定、廊坊一线从容完成布防。届时我们付出的代价,将不是一个旅团的伤亡。”
“你这是在替他开脱。”
老将的声音更冷了,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敌意。
“我是在替帝国陆军开脱。”
梅津抬起眼睛,目光缓缓扫过会议桌两侧的面孔。
“诸位请想一想——如果我们现在撤换寺内,谁去接替他?坂垣刚在廊坊输了一场仗。华北方面军目前还有谁比寺内更了解战场?还有谁能在一周之内重新组织起大规模的攻势?”
没有人回答。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窗外传来街道上汽车驶过的声音,在室内的寂静中显得格格不入。有人翻了一页文件,纸张的摩擦声短暂地打破了寂静。
“寺内可以留任。”
陆军首脑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尽管这种决断多少显得有些苍白。
“但他必须在更短的时间内拿出战果。不能再拖了。”
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华北地图上。手指抬起来,在丰台的位置上点了点,指腹压下去的时候,把地图上的丰台两个字压得有些变形。
“告诉他,集中华北方面军所有可用的兵力,压向丰台、保定、廊坊一线。那个叫陆诚的中国将领在用撤退换时间。我们不能再给他时间了。”
梅津点了点头。他示意作战课长继续往下汇报。
“上海方面,派遣军的编成工作已接近完成。第三师团、第十一师团、第一零一师团,以及海军陆战队,预计在八月底之前完成全部集结。总兵力……”
他停了一下:
“总兵力超过十万。可以用于登陆作战。”
米内光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得更快了一些。他没有说话,但他嘴角那一撇又出现了,比刚才更深。
梅津注意到了。他知道米内在想什么。海军在战略上的话语权已经被陆军压制了太久了。上海如果迟迟不开打,海军的预算、海军的地位、海军在决策层的声音都会进一步被削弱。华北的糜烂程度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海军不可能再等下去了。而且他对陆军出动的兵力并不满意。
梅津拿起笔,在一份文件上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的一声。
“告诉海军方面,上海派遣军必须在八月底之前完成编成。最迟九月上旬发动登陆作战。”
他抬起头来:“华北方面军同一时间会在丰台方向发动新一轮总攻。两个方向同时发力。南京必须做出选择——是保华北,还是保上海。”
杉山原站起身来。
他双手撑着桌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断力:
“补充兵力。第十六师团、第一零八师团、第一零九师团。三个师团全部编入华北方面军序列,即刻装船出发。”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会议桌上那张地图的丰台位置上。
“告诉寺内——这是帝国陆军在华北最大规模的一次增兵。他必须在丰台、保定、廊坊一线撕开中国军队的防线。”
华北,丰台。
孙永胜和丁立群的殿后部队撤下来了。
陆诚站在丰台镇口的土坡上,远远看见那支队伍沿着公路从东北方向过来。队伍拉得很长,不像是一支建制完整的部队,更像是一群长途跋涉的旅人。
尽管他知道孙永胜、丁立群已经尽可能在维持纪律。
卡车的引擎在远处的空气里发出一种不连贯的喘息声,偶尔伴着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像是一头疲惫的野兽在烈日下呻吟。
陆诚没有迎上去。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支队伍一点一点地靠近。
孙永胜的步兵们坐在摇摇晃晃的卡车上。那些卡车的挡板上满是弹孔,有的挡板已经被打穿了,露出里面的物资箱——有些箱子被烧过,边缘是焦黑的,里面的东西不知道是弹药还是粮食。
士兵们坐在车厢里,军装上全是灰土和干涸的血渍。
有的人靠着车厢板睡着了,枪还抱在怀里,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是那种即使在梦里也没有放开的持枪姿势。
还有的人,只是呆呆地看着公路两旁的田野,眼睛里空洞得不像一个活人。
丁立群的北伐第一团跟在后面。
队伍里多了不少缠着绷带的伤兵,有的头上缠着纱布,血迹从纱布里渗出来,在灰布军装上画出一道暗红色的纹路。
有的胳膊吊在绷带里,有的拄着简陋的树枝拐杖。
陆诚看着从自己面前经过的士兵。有一辆卡车经过他面前时,一个士兵靠在车厢板上,眼睛是闭着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干涸的口水。
他的军装破了一个大洞,露出里面的肩膀,肩膀上有一道还没结痂的伤疤,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陆诚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让自己的部队从他的面前经过。
孙永胜从卡车驾驶室里跳下来。他跳下来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他在前沿指挥所连续熬了好几天,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太阳穴上青筋暴起。
他走到陆诚面前,立正,敬了一个礼。
“司令。人我带回来了。”
陆诚看着他,看了两秒钟,没有还礼,而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
孙永胜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陆诚对孙永胜说:“保定那边,程长官已经安排好了休整地点和物资。到了之后,让兄弟们先洗个澡,换一身干净衣服。吃顿热饭。”
孙永胜点了点头。
“歇几天,把队伍整一整。”陆诚又说,“后面还有仗打。”
他说完这句话,看到孙永胜的喉咙动了一下。
“是。”
孙永胜转过身,上了车。车队继续往南开去。
陆诚看着那支队伍在公路的尽头渐渐变小,变成一条模糊的灰线,最后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前方——那里是北平的方向。
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天空,和天空下空旷的田野。
他转身走回指挥部。
到了下午,各部队的战报陆续汇总过来。
五十二军在丰台正面已经完成了布防。
关麟徵亲自到前沿检查了每一个机枪阵地的射界和每一处交通沟的连接。他蹲在前沿阵地上,用手扒开浮土检查机枪掩体的深度,对负责施工的营长说了几句话。
营长连连点头,蹲在旁边不敢回嘴。关麟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又朝阵地的纵深走去了。他走过的地方,士兵们把手中的工兵锹握得更紧,挖得更快。
十三军在左翼展开。张雪中站在前沿阵地上,用望远镜看着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出现的日军旗帜。他放下望远镜,对身后的参谋说了:
“告诉全军——密云的账,还没算完。”
十四军在右翼构筑阵地。骑兵第九师作为机动兵力配置在两军之间的结合部。
商镇的三十二军先头部队已经抵达保定,正在加速构筑防御阵地。
八十七师和第二师在文安展开预备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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