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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战死的将军


八月一日傍晚,天津城外大沽口外海。

傍晚的海面上,数十艘运输船和登陆艇在薄雾中若隐若现,舰影从海平线上一直延伸到雾气深处,船舷上的旭日旗在带着咸腥味的海风中猎猎作响。

坂垣征四郎站在舰桥上,手里的望远镜对准了天津港的方向。远处天津城内的火光映在海面上,像一条条扭动的血蛇。

“司令官阁下,登陆部队已准备完毕。”副官在身后报告。

坂垣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转身走下舰桥,踏上登陆艇的甲板。

身前是第五师团的主力——步兵第九旅团和步兵第二十一旅团,两万余人的部队在运输船上排成整齐的队列,钢盔在晨曦中泛着冷光。

谷寿夫的第六师团在大沽口以南同时展开登陆,两个甲种师团同时压上,这是日本陆军自成立以来在海外实施的最大规模两栖登陆作战。

坂垣对身边的参谋说了句被海风吹散了一半的话。

参谋没有听清,坂垣也没有重复。

他只是重新举起望远镜,看着天津城内越来越近的火光,在心里默默地想

香月清司拿下天津没有?

与此同时,天津城内,各部开始交替掩护后撤。

关麟徵的二十五师从城北率先撤出,与通县方向发动佯攻的冯治安师会合。

向通县方向进攻的日军在香月清司发出最后的电报后开始后撤,投入到拿下天津的战斗中。

通县的原西北军的三个师已经残了。

骑兵第九师从城东撤出时,郑大章回头看了一眼三十八师的阵地。他知道张自忠还在那里。

丁立群的北伐第一团是最后一支撤出城中部的部队。

丁立群站在那栋被炸塌了一半的厂房三楼,看着远处天边越来越近的日军舰影,沉默了片刻,然后对参谋长说。

“走吧。张师长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做。”

张自忠站在天津城东的废墟上,身后是三十八师残部不到两千人。

他看着远处正在靠岸的日军登陆艇,对身后的士兵们说了最后一句话

“三十八师的弟兄们,今天咱们不走了。天底下没有比死在阵地上更体面的死法。各就各位。准备接敌。”

三十八师的士兵们蹲在战壕里,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城墙上的弹痕和废墟上的焦土记录着过去一个月这座城市承受的所有苦难。

北方孙永胜旅撕咬上了第四十旅团。

张自忠在心里默默感谢了陆诚。

最后坚定的看向大海。

这是西北汉子原本一生都没想过能见到场景。

一如后世,内陆孩子对大海的向往。

夕阳下大海被照的是那么的漂亮。

坂垣征四郎的第一批登陆部队在天津港靠岸。

第五师团的步兵在海军炮火掩护下冲进下海滩,从三十八师的阵地发起了进攻。

炮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烈——这一次,日军的增援部队带来了全新的重炮和足够打一场会战的弹药。

张自忠站在阵地上,看着冲上来的日军步兵,拔出配枪。

他的参谋长倒在他前面不远处,被一块弹片击中了颈部。他没有回头。

子弹从他耳边飞过去,他把配枪里的子弹打完,又弯腰从警卫员手里接过了那支还没来得及上膛的步枪。

一个日军士兵从废墟后面冲出来,刺刀直直地捅向他的胸口。

张自忠侧身避开,一枪托砸在那个日军士兵的太阳穴上。

但他知道这改变不了什么。三十八师的士兵们一个一个地倒下。

阵地上越来越安静。三十八师在天津的最后一处阵地上撑了将近两个时辰,弹药用尽,伤员无法后送,通讯全部中断。

当日军突破最后一道街垒时,三十八师的士兵们没有投降,而是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冲上去和日军拼刺刀。

刺刀断了就用枪托,枪托断了就赤手空拳地扑上去。

张自忠站着看向大海的方向,他身上中了四枪。

军装上全是血,胸口的衣襟被血浸透了贴在皮肤上,但他仍然靠在一堵废墟的墙上站着。

他的信念支撑着他,他尽力拄着三十八师的旗帜。

三十八师打没了。

二十九军保住了。

他知道陆诚会为他请功的。

三十八师的番号还会有,但是可能是一水的中央军了吧。

他洗刷了二十九军畏战的名声。

用生命为西北军争了一口气。

这个西北汉子最后没有看向故乡。

他没有把后背留给日本人而是看着眼前的侵略者,不肯闭上眼睛。

天亮之后,三十八师打光了。

孙永胜本想发动冲锋把他的尸体抢回来。

但是这不是明智的决定。要是被包了饺子。对于战局来说得不偿失。

张自忠的遗体抢不回来。

他的遗体也会出现在日军的战报上。

消息传到通县时,陆诚正站在临时指挥所的地图前。

他听完通讯兵的报告,放下手中的铅笔,慢慢坐回椅子上。

指挥所里很安静。陆诚坐在那里,什么也没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对邓超说了句

“电告南京。陆军少将、第二十九军三十八师师长张自忠,于八月一日在天津壮烈殉国。三十八师全体官兵皆与城同殉。请南京以国葬之礼待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

“另,将香月清司剖腹自尽的消息通报出去。”

陆诚决定不报道原定的香月清司被击毙的消息。这有利于宣传,程前知道后特意打电话来告诉他。

但是现在张自忠的遗体还在日本鬼子手里。

这样的消息不能发出去。

只希望日本鬼子能善待张自忠的遗体。与此同时,天津城内,坂垣征四郎站在驻屯军司令部的废墟前,身后是第五师团的参谋幕僚。

废墟里还在冒烟,瓦砾堆下露出半面被烧焦的旗,那是香月清司指挥室的残骸。坂垣低头看着士兵从废墟中抬出的一具具尸体,沉默良久。

“第五师团已全部登陆。天津港已在控制之下。”

副官在旁边报告。

坂垣点了点头,转过身来。他看着远处天津城内还在燃烧的废墟,对副官说了句:“通知谷寿夫,第六师团在天津以南展开,准备向通县方向推进。告诉参谋本部——香月清司殉职,驻屯军覆灭。第五、第六师团已接防天津。华北作战进入第二阶段。”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废墟中那张被烧了一半的华北地图上,“香月君,你的仗打完了。接下来交给我。”

通县,陆诚站在临时指挥所外,看着远处天津方向的天空被火光染成了暗红色。王得胜站在他身后,手里的毛瑟步枪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司令,第五师团和第六师团全部登陆了。坂垣已经占了天津,谷寿夫正在向通县方向移动。”

陆诚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天边那片暗红色的火光,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看着身后通县外围正在构筑防线的部队,忽然对邓超说了句:“统计各部队伤亡,重新编组。天津丢了,但通县还在。坂垣征四郎既然来了,那就让他看看,华北不是他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的地方。”

他转身走回指挥所,拿起铅笔在地图上通县的位置画了一个圈。那个圈不大,但笔锋用力极重,铅笔芯都压断了。

窗外通县方向的工地上,士兵们正在连夜加固工事,铁锹砸在冻土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另一场战争已经开始了。

八月一日傍晚,天津港。

坂垣征四郎的登陆艇靠岸时,码头上浓烟滚滚。

驻屯军司令部所在的日租界方向还在燃烧,火光映在铅灰色的云层上,把整片天空染成了脏兮兮的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焦炭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臭味。

第五师团的步兵们从登陆艇上鱼贯而下,迅速在码头上展开警戒队形。

坂垣走下登陆艇时,没有发表演说,也没有对着军旗敬礼。

他只是站在码头边上,摘下军帽,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转身问副官:“香月清司呢?让他来见我。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还有中国军队在天津。”

副官犹豫了一下,对着无线电问了几句,脸色微微变了。

他快步走到坂垣身边,压低了声音:“司令官阁下,驻屯军司令部……没有人回应。第六师团方面传来消息,在城南方向俘虏了几个驻屯军的溃兵。据俘虏交代,驻屯军司令部在昨天下午已被中国军队攻陷。香月司令官情况不明。另外,在城北方向发现一名自称是驻屯军参谋长的军官,名叫桥本群。他受了伤,正在被送过来。”

坂垣没有说话。他把军帽重新戴好,沉默了片刻,对副官说:“把他带来见我。现在。”

桥本群被带来时,样子已经不像一个军官了。

他的军装上全是血污和泥土,左臂用一条撕下来的衬衫袖子草草包扎着,血还在往外渗。他的脸上被硝烟熏得乌黑,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两个士兵架着他走到坂垣面前,他挣扎着站直了身体,勉强敬了一个军礼。

“驻屯军参谋长桥本群,向坂垣司令官报到。”

坂垣低头看着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参谋长,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桥本君,香月清司在哪里?”

桥本群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我在问你话。”坂垣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冷硬。

“香月清司在哪里?”

“香月司令官……”桥本群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在司令部地下室。他命令我带着文件突围,他自己留下来了。他说,与其在军事法庭上被人审判,不如死在阵地上。他还说,帝国军人,不能让支那人俘虏。”

坂垣沉默了片刻

“带我去司令部。”

车队穿过天津港向北行驶,沿途的街道遍布弹坑和废墟。

越往城中心走,战斗的痕迹越触目惊心。一栋被炸塌了一半的银行大楼上,水泥外墙被炮弹掏出了一个大洞,洞口的钢筋像折断的骨头一样支棱出来。

街角一个公共喷泉被炸成了一个大坑,坑里积着浑浊的雨水,水面上漂着一只被炸烂的皮鞋。

坂垣坐在后座上,透过车窗看着这片废墟,脸上的表情像是用石头刻出来的。

驻屯军司令部是一栋六层楼的钢筋混凝土建筑,整栋楼的外墙被打得千疮百孔,每一个窗口都在往外冒着黑烟。楼前堆满了碎石和被炸断的混凝土梁柱,正门口被炮弹炸出了一个大洞。

走进大楼,一楼走廊的天花板塌了一半,地面上到处是弹壳和干涸的血渍。通往地下室的楼梯被炸塌了一段,士兵们清理出一条通道。

桥本群走在前面,他受伤的左臂垂在身侧,每走一步都疼得直抽气。

他领着坂垣走下台阶,穿过弥漫着血腥和焦炭味道的走廊,在最尽头的地下室门口站住了。

地下室的门被炸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歪在门框上。桥本群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的肩膀在剧烈地发抖。

坂垣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地下室里空无一人。墙上那张华北地图的玻璃框已经被震碎了,地图的一角从框里掉出来,地上散落着被踩碎的玻璃渣和烧焦的纸片——那是驻屯军最后一批还没来得及销毁的文件。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焦炭和血腥混合的味道。椅子旁边的地面上有一大片干涸的血渍,已经变成了深褐色。

但是尸体不见了。香月清司的尸体不在这里。

坂垣低头看着地上那片血渍,沉默了好一阵。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桥本群。

“香月清司在哪里?”

桥本群站在门口,盯着那张空椅子。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自言自语:“支那人……支那人把司令官的遗体带走了。他们攻进来的时候,司令官已经切腹了。他命令我走——我是最后一个离开这里的人。我走的时候,司令官还活着。他靠在那张椅子上,手里握着那把刀,血从伤口一直流到地上。他让我把战报带回东京。”

“他们把司令官带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桥本群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不像一个受了重伤的人,他不再剧烈的喘息。

“我只知道,驻屯军全灭了。四千人,从司令官到最后一个二等兵,全都没了。”

他转过身,面朝空无一人的椅子,慢慢地跪了下去。他的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桥本君,你干什么?”坂垣的眉头猛地皱紧了。

“我是驻屯军的参谋长。”桥本群跪在那片干涸的血渍旁边,从怀里掏出了一把手枪——那是香月清司在被发现之前塞给他的那把。

他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司令官切腹的时候,我是他唯一在场的人。我没有陪他一起死,是因为他给了我命令——活着回去,把战报交给参谋本部。现在战报已经交到您手里了,我的任务完成了。”

“桥本君!”坂垣往前迈了一步。

“坂垣司令官。请转告东京,驻屯军没有投降。”桥本群说完最后一句话,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狭窄的地下室里炸响,震得墙上那张破碎的地图猛地一抖。

桥本群的身体往旁边一歪,倒在香月清司曾切腹死去的那片血渍旁边。他的手枪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和香月清司留下的那把短刀只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

坂垣站在原地,看着桥本群的尸体慢慢倒在血泊中,沉默了很长时间。地下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那张破地图在风中轻轻晃动的声音。

“厚葬。”坂垣终于开口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楼梯口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地下室的方向。

他的目光里闪过一种极少出现在坂垣征四郎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冷冰冰的警惕。

他和香月清司在陆军大学是同期的同学,在关东军搭过班子。

他知道香月不是一个草包。能把香月清司打得切腹自尽的对手,绝不是一个只会打人海战术的庸才。

“把驻屯军的战报调出来。”坂垣一边走一边对副官说。

“我要看驻屯军从七月七号到昨天的全部战报。还有,立即发报回东京,请求参谋本部将陆诚在重庆时期的资料、西安事变时的记录、华北作战开始后的所有情报,全部汇总发来。我要知道他的一切。”

副官飞快地记录着命令。坂垣走到大楼门口,站在这栋千疮百孔的废墟前,仰头看着那面被弹片撕得破破烂烂的墙壁。

他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香月君,你把驻屯军打光了,但至少给我留了一条路——你让中国军队也付出了代价。我不会让你白死。”

当天深夜,天津城外日军临时指挥部。一份从东京转来的情报简报放在坂垣桌上,旁边堆着驻屯军从七月七号到七月三十号的全部战报。

坂垣在煤油灯下翻开了第一页。第一页写着陆诚在重庆时期的履历——黄埔四期,德国留学,历任重庆公署长官,抓刘湘、西安事变中率装甲部队解围,调任中央突击兵团司令。其所有战术总结起来不过一个原则:集中优势兵力,快速寻找敌军薄弱位置,得手后不做追击立即转入防御,不给对手以喘息的机会。

“快速寻找薄弱位置……”坂垣放下情报简报,靠在椅背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香月君,你的弱点在哪里?在丰台、在通县、在天津,他每次都能找到你最薄弱的那个点,然后把刀子捅进去。”

与此同时,天津城东。张自忠的遗体被发现了。

士兵们在一堵废墟的墙下找到了他。

他靠在墙上,手里攥着三十八师的军旗——那面旗被弹片撕得破破烂烂,旗杆断了半截,但还被他死死捏在手里,手指掰不开。他身上中了四枪,胸口那片被血浸透的衣襟已经干成了褐色。

坂垣亲自来到现场。他低头看着张自忠的尸体,目光在张自忠攥着军旗的手指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摘下军帽,对着张自忠的尸体微微鞠了一躬。

“把这位将军的遗体装棺。他是一个真正的军人。”

坂垣重新戴上军帽,转身往回走时,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中国人有这样的军人,这场战争不会很快结束。”

几个士兵小心翼翼地掰开张自忠僵硬的手指,取出那面被血浸透的军旗。

他们将遗体装进一口临时找来的木棺里,棺盖上放了一束从废墟中摘来的不知名的野草。太阳完全沉下去之后,天津城内的火光反而更亮了。

陆诚站在通县临时指挥所外,看着东边天边那片暗红色的火光。炮声从天津方向隐隐传来,隔着很远,但听得真切。

“司令,丁立群部已撤至通县。香月清司的尸体带回来了,停放在外面。”

陆诚点了点头。

丁立群在七月三十一日拂晓发现香月清司的尸体后,按照他“香月清司必须拿下”的命令,将尸体连同地下室里的短刀和手枪一并带回了丰台。他手里现在有了一张牌——一张可以在合适的时候打出去的牌。

“司令,二十五师已进入通县外围阵地。孙永胜旅预计三十分钟后抵达通县。冯治安的三十七师在通县以西展开。”

陆诚点了点头。

他手里现在有多少部队,他站在通县前线闭上眼睛。

自己部队的番号陆续出现。

关麟徵的二十五师伤亡三分之一,丁立群的北伐第一团在城中部把驻屯军全歼了但自身伤亡也不小,孙永胜的机械化步兵旅保存最为完好,郑大章的骑兵第九师减员大半,冯治安的三十七师从通县方向撤下来还算完整但连日作战已经疲惫不堪。

再加上原通县方向的三个师残部被钉了多日部分已经打残,佟林阁在南苑的两个旅,刘汝明从察哈尔带来的一个师。

这些就是他在通县的全部家底。

“电告各部,依通县外围既设工事重新编组防线。告诉关麟徵,他的二十五师守正面。告诉冯治安,三十七师守右翼。告诉孙永胜,到了通县别歇脚,他的旅负责左翼。”

他顿了顿,“丁立群的北伐第一团驻通县城内作为预备队。把能用的重武器全部集中到外围。”

他转身走回指挥所,拿起铅笔在地图上通县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天津和通县之间画了一道粗重的红线。

他的手指从通县往东移,停在北平的位置上。

如果通县失守,北平就是下一个天津。他绝不能让坂垣打到北平城下。

“另外,”他对邓超说

“把张自忠师长殉国的消息通报二十九军全军。告诉他们,三十八师打光了,张师长战死在天津城东。二十九军的兄弟们,记住他是怎么死的。”

他顿了顿,转身走到指挥所外。

远处天津方向的火光还在燃烧,映在他眼睛里。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对着天津方向低声说了句:

“张自忠,真是条好汉啊。”

与此同时,天津城内,坂垣征四郎站在驻屯军司令部废墟前,身后的副官正在报告各部队的进展情况。

谷寿夫的第六师团前锋已与通县外围的中国军队接触,进攻受阻;第四十旅团在城北被孙永胜旅阻击后损失较大正在休整;

第五师团主力已完成登陆正在集结。最新的侦察报告显示,陆诚的部队正在通县外围连夜加固工事,火力点布防密度相当高。

“把情报简报拿过来。”

他看了很久,忽然对副官说了句:“把他的所有战例全部标注在地图上。我要看他用兵的轨迹——从丰台到通县,每一仗的进攻方向和撤退路线全部标出来。”

坂垣看完地图上的标注,沉默了片刻,然后对副官说:“通知谷寿夫,明天派出小股部队向通县方向侦察佯攻。不要投入主力,先试探他们的火力部署,摸清各段的火力密度再回报。”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陆诚现在最需要什么?时间。他把部队从天津撤出来,在通县重新组织防线,需要时间;他在等援军到位,需要时间;他在等我们犯错误,也需要时间。所以我要做的事情很简单——不给他时间。”

他拿起铅笔,在地图上沿着通县以西画了一道线,然后在线旁边写了两个字:急攻。这违反他作为指挥官的直觉——坂垣向来主张稳扎稳打,先侦察清楚再投入主力。但对付陆诚这样的人,慢一步就永远赶不上了。他必须在陆诚把通县防线彻底加固之前,把通县拿下来。

“传令第五师团,于八月三日拂晓前完成集结。八月三日拂晓向通县正面发动主攻。”他放下铅笔。

“告诉谷寿夫,第六师团从通县以南迂回,切断通县和北平之间的联系。告诉各部——不要跟他打消耗战。正面牵制,侧翼穿插,直插他的后方。打掉他的指挥枢纽,他的阵地再坚固也是一盘散沙。”

坂垣的判断精准而冷静。

他把陆诚当成了一个真正值得自己全神贯注的对手。

八月二日,通县外围,侦察部队的第一次接触在清晨打响。

第六师团的一个大队在通县以南试探性进攻冯治安三十七师的阵地,交火约半个时辰后撤退。

坂垣拿到侦察报告后,铅笔在地图上通县西南方向画了一个圈——那里的火力密度最高,说明是陆诚防线的右翼核心。

但通县东北方向的火力密度明显偏弱,那里可能是缺口。他随即命令第五师团调整主攻方向:正面牵制,主力偏西北穿插,切断通县和北平的联系。

同一天上午,通县指挥部,陆诚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冯治安发来的战报。第六师团在通县以南发动了一次小规模进攻后撤走。

冯治安判断这是侦察性进攻,坂垣在摸清防线火力部署。陆诚看完战报,对邓超说了句:“坂垣的试探只有一个目的——在寻找我防线最薄弱的那个点。三十七师的阵地火力最密,他不会去那里,没枉费我把新到的装备武装给他。”

他的手指从通县以南移到通县西北方向。那里火力密度明显偏弱,是整条防线最薄弱的位置。他拿起铅笔在通县西北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旁边写了几个字:此处必被攻。

“把孙永胜旅调到东北方向。他的旅机动性强,在左翼设伏。关麟徵继续守正面,冯治安继续守右翼。让察哈尔师顶上孙永胜的位置。告诉各部,日军总攻最迟明天凌晨开始。坂垣不会给我太多时间——因为换了我在他那个位置上,也不会给自己的对手留时间。”

陆诚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通县外围阵地上正在加固工事的士兵们。丁立群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一直没有说话。

陆诚忽然转过身来看着他:“立群,你说,坂垣征四郎下一步会怎么走?”

“他会从东北方向切入通县后方,切断通县和北平之间的联系。这样的话,我们在通县的部队会被堵在城内,退路全断,变成困兽。”

陆诚点了点头:“对。所以他打到通县城下的时候,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什么机会?”

“他的主力全部集中在通县东北方向,其他方向的兵力必然薄弱。关麟徵在正面挡住了他的牵制部队,冯治安在右翼挡住了第六师团,孙永胜在东北方向堵住了他的主攻矛头。如果他发现正面打不穿,右翼打不穿,西北方向也打不穿的时候——”

“他就会抽调其他方向的兵力加强主攻。”

“对。抽兵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防线某个位置会被拉开一条缝。那一条缝,就是我们要捅进去的那一刀。”陆诚拿起铅笔,在通县西北方向画了一道箭头,箭头直直地插向日军主攻方向。

“通县不一定守得住,但是我们总要捅他们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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