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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孝宗啊打人之前要说词的。


从官邸出来的时候,南京的冬夜已经深到了底。梧桐树的枯枝在路灯下投出乱七八糟的影子,风从紫金山方向灌过来,冷得刺骨。

陆诚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站在台阶上呵了一口白气,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常国涛。

常国涛的眼睛还是红的。

刚才在常凯申面前掉的那场眼泪,到现在还没干透,眼角挂着两道没来得及擦的泪痕。

陆诚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孝宗。”

常国涛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你想不想报仇?”

常国涛愣了一下,没明白陆诚的意思。

他抬起袖子蹭了一下眼角,瓮声瓮气地问:“报什么仇?”

“张学良。”

陆诚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街道上听得格外清楚。

“他现在被软禁在公馆里,东北军被整编了,他就是一只没了牙齿的病猫。咱们两个去,打他一顿——给校长出气,给咱们自己出气,给你的兄弟们报仇。”

常国涛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他看着陆诚,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陆诚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开玩笑。

事实上,常国涛跟陆诚搭档这么多年,知道陆诚从来不在正事上开玩笑。

他想说这不合适——张学良虽然被软禁了,但名义上还是副总司令,还是全国最高军事委员会的副委员长,打他就是打南京政府的脸。

可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这次不一样。

这次陆诚说“给你的兄弟们报仇”。

那几个死在了华清池,倒在东北军的子弹下的同宗兄弟的样子出现在自己眼前。

常国涛想到这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股在常凯申面前强压下去的怒火又从心底翻涌上来。

“出了事,我来承担。”

陆诚拍了拍他的肩膀。

常国涛盯着陆诚的眼睛看了两秒钟,然后咬着牙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上了车。陆诚坐在后座,对常国涛的副官说了个地址。

副官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常国涛一眼。

常国涛点了点头,他就发动了车子。

张学良被软禁的地方是南京城里一处僻静的公馆,门口站着两个卫兵,穿着宪兵制服,腰里别着手枪,在路灯下跺着脚取暖。

车子停在公馆门口的时候,卫兵警惕地抬起头来。一个宪兵中尉走到车门前,正要开口盘问,车门自己开了。

常国涛先下来的。他站在路灯底下。

卫兵中尉认出他是常国涛——委员长的侄子。

“常——”

“让开。”常国涛没让他把话说完。

卫兵中尉犹豫了一下,又看向从另一侧车门下来的陆诚。

路灯照在陆诚脸上,照出他领口那颗少将领章的金星。

卫兵中尉倒吸了一口凉气。

和常国涛一起的不用想肯定就是那位陆诚,陆长官。

他是听过陆诚这个名字的——重庆公署长官,自从西安救驾后。

南京官场里私下传着的话是:得罪谁也不得罪陆仲明。他把身子往旁边一侧,让开了路。

公馆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光线调得很暗。壁炉里的火烧得只剩几块暗红色的炭,映得墙壁上的花纹忽明忽灭。

一个穿长袍的副官坐在沙发上打盹,听见门响惊醒过来,正要开口,常国涛一个眼神扫过去,那副官缩了缩脖子,坐着没敢动。

楼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张学良还没睡——事实上,他从西安回来之后就没怎么睡过觉。

他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陌生的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他已经无法改变的事情。他听见楼下有动静,以为是常凯申派人来传话,披了件睡袍从卧室里走出来,准备下楼。

他刚起身,卧室的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张学良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来,就看见陆诚大步跨进了他的卧室。

陆诚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身材比他壮了一圈。

“仲明?”张学良认出陆诚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书桌边沿上,“你——你怎么来了?”

常国涛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他上前一步,抡起拳头,一拳砸在张学良的脸上。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颧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张学良整个人被打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肩膀撞在衣架上,衣架哗啦一声倒了,他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血从他的鼻子里涌出来,滴在睡袍的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迹。

陆诚被这一拳的响动震得眼皮跳了一下。

常国涛一句话不说就打。他心里暗骂了一句——好家伙,我这还没酝酿好呢。

但事已至此,他也不能站在旁边光看着。

今天这出戏是他在常国涛面前提议的,要是自己不动手,回头传出去,常国涛一个人扛着打副委员长的罪名,他陆仲明倒成了在旁边看热闹的——那成什么了?

“让你危害党国!”陆诚一拳抡了上去,打在张学良的肩膀上,把刚站稳的张学良又打得往后仰了一下。

“让你上杆子给苏联人当狗还当不成!”

这一拳打在肋骨上。

张学良暗道,这陆诚是怎么知道的。

但是两人没回答他。

只是一拳一拳往他身上招呼。

张学良蜷缩在墙角,双手抱住了头,睡袍上全是血渍。

公馆负责人在门外听见了张学良的叫声但是不敢进去,只能在外面听着,祈祷两位祖宗别给另一位祖宗打出好歹来。

过了一会。

陆诚喘着粗气收了手。

他看着蜷缩在墙角的张学良头发乱成一团,鼻血流得满嘴都是,颧骨上肿起一块青紫,肋骨的位置被陆诚打了一拳,正用手捂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嘶的抽气声。

这位曾经的东北少帅、全国副总司令、西安事变的发动者,此刻缩在一堆倒掉的衣架和散落的书册中间,狼狈得不成样子。

常国涛又上去补了一脚,踢在张学良的大腿上,然后直起腰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拳头关节处擦破了皮,渗着血珠,也不知道是张学良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看着地上的张学良,眼神里既有愤怒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陆诚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张学良没有抬头。他始终没有抬头。陆诚收回目光,跟着常国涛走出了公馆的大门。

两个人上了车,车门一关,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喘息声。

常国涛靠在座椅上,仰着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破了皮的拳头还在微微发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泄之后空空落落的疲惫。

陆诚看着窗外南京冬夜的街道,整了整刚才打人时弄皱的袖口,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孝宗,刚才踹门那脚力气使大了,脚趾头到现在还是麻的。”

常国涛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笑完了,用破了皮的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声音沙哑地说:“司令,你他娘的真不是个东西。”

陆诚把军大衣往身上裹了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车子发动,驶入南京冬夜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公馆的负责人是在陆诚和常国涛走了快半个钟头之后,才颤颤巍巍地拿起电话的。

他的手指抖得厉害,拨了三回才把号码拨对。

电话那头是侍从室的值班参谋。

公馆负责人压着嗓子,像是怕被什么看不见的人听见似的,把事情结结巴巴地说了一遍。值班参谋听完,沉默了片刻,说了句“你等一下”,然后把电话转到了官邸。

接电话的是侍卫长钱大钧。他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汇报,而是先派了个副官悄悄去张公馆看了一眼。

副官回来报告说张副总司令确实挨了打,脸上有伤,已经让医生处理过了。

侍卫长这才走到常凯申的书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常凯申还没睡。他从西安回来之后睡眠一直不好,每晚都要靠着安眠药才能眯上一两个时辰。今晚上见过陆诚和常国涛之后,他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正准备服药就寝。听见侍卫长敲门,他把药片放回瓶子里,说了声进来。

侍卫长走进来,俯身在常凯申耳边低声报告了张公馆发生的事。他尽量把措辞说得中性——常副司令和陆长官去了张公馆,和张学良发生了一些肢体冲突,张副司令受了些皮外伤,不严重。

常凯申哪能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胡闹!谁给他们两个的胆子,副总司令也敢打!他们下一步是不是要照着我来了!”

常凯申气的摔了桌上的杯子。

钱大钧一看,委员长是用心选过的,手边的药都不扔。

“把陆诚和常国涛都给我撤了!让他们两个给我滚过来反省!重庆那边让陆镇去,中央突击集群就让那个。那个周明远顶上!去去去,赶紧把他俩给我抓来!”

钱大钧不敢怠慢,带着卫兵去抓二位委员长的心腹爱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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